整個營地,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商隊之人,
包括管事許閣,
和那位僥倖撿回一條命的馬供奉。
他們全都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他們張大了嘴巴,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震撼。
尤其是馬供奉,他親身感受過徐穎的可怕,更能體會到林青河的強大。
此人能兩拳打死徐穎,隨後又將更強大的吳明逼得求饒,最終一掌拍碎頭顱。
這樣的實力是何等的深不可測。
他看著那青袍鐵面身影,
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濕。
許閣更是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坐在地。
他原本以為請來的是一位煉血如牛的高手。
萬萬沒想到,竟是一尊如此恐怖的煞星。
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自此,為禍一方的嗜血三煞。
已盡數被林青擊斃,煙消雲散。
林青走到吳明的屍體旁,俯身摸索,先是取出了厚厚一疊銀票,略一清點,竟有八千兩之巨。隨後,他又搜出了一本以某種皮質製成的,散發著不詳氣息的冊子。
封面上寫著《嗜血煉心決》。
他隨手翻看了幾頁,眉頭立刻緊緊皺起。
這功法所述,竟是以殘忍手段奪取其他武夫心頭精血,以此滋養自身,號稱可無上限快速提升修為。端的是歹毒無比,有傷天和。
「邪魔外道,留之何用。」
林青沒有絲毫猶豫,燃起火摺子,將那本嗜血煉心決點燃。
不過數息工夫,這本足以引起無數人覬覦爭奪的邪功秘籍,便在他手中化為了灰燼,隨風飄散。做完這一切,林青才轉身。
走向依舊處于震撼中的許閣。
許閣見他走來,一個激靈。
他連忙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銀票,雙手奉上,語氣極其恭敬。
「林先生,這是五千兩齣手費,請您收好。」
「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林青坦然接過,納入懷中,淡淡道:「交易而已,大家兩清了。」
他又對一旁神色複雜的馬供奉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隨即不再多言,身形一晃,
便已如狂風般,消失在官道遠處的夜色中。
只留下滿地狼藉,
以及一群兀自心v驚膽戰,
久久無法回神的商隊眾人。
辭別華信商隊,林青一路向北。
身形在官道與山野間,交替隱現。
他並未刻意趕路,
而是以一種遊歷的心態。
觀察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同時也藉此,
進一步鞏固自身煉血如虎的力量。
這一日,
他再次途經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白骨坡。
時值黃昏,殘陽如血。
將漫山遍野的森森白骨,
染上了一層淒艷的橘紅色。
與上次匆匆路過不同。
此次林青修為大進,感知更為敏銳。
他放慢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片死亡之地。
只見在嶙峋的骨堆高處。
幾道模糊的黑影靜靜矗立。
它們形態怪異,似人非人,
周身纏繞著如有實質的灰黑色霧氣,
在夕陽餘暉下扭曲蠕動,散發出充滿不祥的氣息。
它們並未動作,只是如同雕塑般注視著官道方向,
那無形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距離,帶來刺骨寒意。
林青甚至能隱約聽到風中,傳來充滿惡意的低語,直鑽腦海,試圖擾亂心神。
坡地上的溫度似乎都比周圍低上許多。
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的怪味。
「此地的妖魔,似乎比上次更為活躍了。」
林青心頭微凜,眼神凝重。
他深知這些,盤踞在白骨坡的詭異存在,極難對付,而且不知其深淺,貿然衝突絕非明智之舉。哪怕自己修為已經臻至如虎,此刻也萬萬不敢托大。
當下林青不再猶豫,立刻全力運轉飛龍功,周身氣血流轉,身形變得輕靈無比。
足尖在地面連點,
沿著官道邊緣。繞開白骨坡的核心區域,
快速穿行而過。
直到將那令人不安的死亡之地,
遠遠拋在身後,
那股縈繞不去的陰冷感,
才逐漸消散。
又行數日,進入烏連山地域。
山路崎嶇,林木蔥鬱。
林青找到了何小丫的墳。
點燃紙錢,倒下兩杯清酒,略行祭拜。
一個時辰,久久無言。
眼看天色將黑。
林青方才起身,沿著林道飛快穿行。
行進七八里地後,前方突然傳來兵刃交擊聲、女子的驚呼與孩童的啼哭。
林青眉頭一皺,身形悄無聲息地掠上一棵大樹,向下望去。
只見山道拐角處,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被五六個手持鋼刀、面目猙獰的山賊攔下。
車夫已倒在血泊中,一個看似讀書人的中年男子正手持一根木棍,瑟瑟發抖地護在妻兒身前。他身上衣衫已被劃破,滲出血跡。
他的妻子緊緊抱著兩個年幼的孩子,面色慘白,眼中滿是絕望。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把錢財和女人留下,饒你這酸儒不死!」
為首一個臉上帶疤的山賊頭目,獰笑著揮刀逼近。
林青眼神一冷。
他並非濫好人,但見此情形,也無法坐視不理。
尤其那孩童驚恐的哭聲,
讓他莫名想起了某些不願回憶的過往。
他並未現身,
只是手腕一翻,
指間已夾住了數柄薄如柳葉的飛刀。
目光更是鎖定那幾名山賊。
「咻!咻!咻!」
破空之聲驟起。
那疤臉頭目正要舉刀砍向書生,頭顱驟然爆出一個血洞,臉上的獰笑凝固,
一聲未吭,便仰天倒下。
幾乎同時,他身旁另外三名山賊,也如同被無形之手點中,咽喉或心口要害處,飆射出血箭,瞬間斃命!
剩餘兩名山賊嚇得魂飛魄散,還沒明白髮生何事,又是兩道烏光閃過,精準地沒入他們的後心。電光石火之間,六名兇悍山賊已盡數倒地,成了屍體。
那書生一家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林青如同落葉般,輕飄飄地從樹上落下。
站在他們面前,他們才回過神來。
「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書生反應過來,連忙丟掉木棍,拉著妻兒就要跪下磕頭。
林青伸手托住,阻止了他們。
「不必多禮,速速離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林青漠然道。
不過幾個小毛賊,他也不過順手而為罷了。
至於他們背後的勢力,不足為慮,抬手可滅!
「是是是,我們這就走。」
書生連忙應道,看了一眼那些死狀可怖的山賊。
又看了看林青那覆鐵面具,不敢多問。
趕緊招呼驚魂未定的妻兒爬上馬車。
手忙腳亂地駕車,沿著山路倉惶離去。
林青走到那山賊頭目的屍體旁,俯身摸索了片刻,只找出幾十兩散碎銀子,和一些不值錢的零碎。他隨手將銀子收起,聊勝於無。
隨即不再停留,繼續趕路。
數日後,江岸在望。
平江渡口依舊繁忙熱鬧。
碼頭上船隻往來,腳夫吆喝,人聲鼎沸。
林青走進渡口旁一家客棧,尋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點了幾樣小菜,一壺清茶。
「小二,近來這兩年清平縣,可有什麼新鮮事?」
林青隨意地叫住忙碌的夥計。
拋過去一小塊碎銀。
夥計接過銀子,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
他低聲道:「客官您問著了,咱這清平縣啊,這兩年變化可不小。」
「說說。」林青淡然道。
小二一邊給林青倒茶,一邊如數家珍:「頭一件,如今縣裡頭,說話最管用的,不再是以前的幾大家族啦,是白馬幫。」
「石龍爺父子倆勢頭猛得很,掌控著平江大部分碼頭和大半清平縣的生意,沒人敢不服。」「第二件,城裡這兩年開了家六合武院,聽說背景硬得很,揚言免費教導武學,只要資質好就行。如今縣裡但凡有點天賦的年輕人,差不多都被網羅進去了。」
林青慢慢飲著茶,不動聲色地問道:「哦,免費教導武學,倒是好大的手筆。」
「那以往的那些鐵線拳武館,八卦掌武館呢?」
夥計搖搖頭:「唉,早就不行嘍,武師盟散了之後,各家武館也凋零了。」
「不過,我倒是想起來了。」
小二湊得更近些,神秘兮兮地說:「城外毛峰山上,新起了座關聖廟,香火旺得很。」
「聽說裡頭也有高人坐鎮,是兩位煉血境的強者,而且他們傳藝門檻低,不少平民子弟都跑去拜師學藝了,勢頭也不小呢。」
「關聖廟?」
林青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面具下的眼神,閃過精光。
他心念電轉。
哥袍會,關聖帝君,關聖廟。
莫非,有所聯繫?
林青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地追問:「這關聖廟,在毛峰山具體何處,香火當真如此鼎盛?」夥計見他感興趣,忙道:「就在毛峰山南面山腰,好找得很。客官您沿著上山的大路走,看到香火最旺,人最多的那座新廟就是了。」
「聽說裡面祭拜的關聖帝君,靈驗得很,許多人去許願,那些平日裡在村里欺行霸市的狗大戶,莫名的就死全家了。」
「久而久之,不少大戶人家都怕了,不少大戶甚至親自過去上香報平安,生怕一不小心就死全家。」「原來如此。」
林青倒是笑了。
他想起之前,和張順乾的那些黑活兒。
這關聖廟,十有八九就是了。
得到想要的信息,林青不再多問。
結帳之後,他並未在渡口停留,而是直接出了客棧,身形一展,便朝著數十里外的毛峰山方向疾行而去。
以他如今的腳程,數十里山路不過尋常。
不到一個時辰,一座修建得頗為氣派。
依山而建的紅牆廟宇,便出現在眼前。
果然如夥計所言,廟前人頭攢動。
香客絡繹不絕,裊裊青煙直上雲霄。
林青放緩腳步,仔細觀察。
只見進出廟宇的弟子,無論年紀大小。
皆穿著一水兒的綠色勁裝號衣,精神抖擻。
他運足目力,甚至能看到一些在廟前空地上練武的弟子,所習練的拳腳路數頗為繁雜。
其中赫然便有八卦掌的游身步法,鐵線拳的發力技巧,甚至還有人正在練習流星刀的暗器手法。看到這裡,林青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這路數,這綠衣。
除了那隱匿許久的哥袍會,還能有誰?
他定了定神,隨著人流走入廟內。
大殿之中。
一尊高達三丈,
栩栩如生的關聖帝君塑,巍然屹立。
帝君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身穿標誌性的鸚鵡綠戰袍,手持寒光閃閃的青龍偃月刀,端的是威風凜凜,正氣浩然。
林青依足規矩,在廟祝處繳納了十兩銀子的香火錢,請了三炷高香,在香爐前點燃,恭敬地拜了三拜,將香插入爐中。
他此舉並非單純為了祭拜。
更是藉此,觀察廟內環境與人流。
而他這戴著鐵面具,氣度沉凝的生面孔。
終究還是引起了廟中主事者的注意。
就在他上香完畢,
轉身欲尋人詢問之際。
從大殿兩側的偏門中,無聲無息地走出兩條漢子,一左一右,隱隱成夾擊之勢,將他圍在了中間。兩人氣息沉渾,太陽穴微微鼓起,目光銳利。
赫然都是洗髒境的高手。
為首一人身材精瘦,目光如電,緊緊盯著林青臉上的鐵面具,沉聲開口,語氣帶著警惕。
「這位朋友,面生得很。」
「來我關聖廟,不知有何貴幹?」
另一人身形高大,雖未說話,但渾身肌肉已然繃緊,氣血暗暗提聚,封鎖了林青可能的退路。廟內其他的香客和弟子,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並未過多關注,只是遠遠避開。
林青面對兩位洗髒高手的隱隱敵意。
神色依舊淡然,仿佛渾不在意。
他目光平靜地迎上那精瘦漢子的視線。
淡然開口。
「來尋故人。」
精瘦漢子眉頭緊鎖,追問道:「你那位故人,姓甚名誰,還請閣下明示。」
時隔兩年多,物是人非。
昔日並肩作戰的同伴。
如今是否還認得這鐵面之後的容顏?
林青心中亦無十分把握。
只是靜靜站立。
「我來找羅天成。」
林青的聲音平靜,在這肅穆的關聖廟大殿內,清晰可聞。
此言一出,那高大漢子臉色驟變,眼中怒意勃發:「放肆,老大哥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話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大手,已帶著一股惡風,徑直朝林青肩胛抓來。
勁力沉猛,顯然是想先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面具人拿下再說。
只不過,他的手尚未觸及林青衣衫,林青垂在身側的右手已然後發先至。
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同出洞靈蛇,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在其手臂內側某處穴位上輕輕一點。「嘭!」
高大漢子只覺一股酸麻感,瞬間沿著手臂竄遍半邊身子,氣血運行驟然一滯。
整條右臂連同半邊身軀都使不上力氣,前沖之勢戛然而止,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另一名精瘦漢子見狀,又驚又怒,低喝一聲。
「好膽!」
身形一晃,已閃至林青側後方。
一掌悄無聲息地,拍向林青背心要害。
掌風陰柔,暗含內勁。
林青頭也不回,只是左臂猛地向後一探,五指如鉤,一下扣住了精瘦漢子拍來的手腕。
精瘦漢子只覺手腕,如被一道燒紅的鐵箍,死死箍住,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骨頭仿佛都要被捏碎,劇痛鑽心。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鬆開,快鬆開!」
他拚命掙扎,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在撼動一座鐵山,紋絲不動。
殿內其他弟子和香客,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驚動,紛紛駐足觀望,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低沉的聲音,自內堂方向傳來。
「住手。」
躁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只見一位身形矮壯,臉上覆蓋著一副猙獰鬼面具的男子,緩步從內堂走出。
他目光如炬,先是掃了一眼被制住的兩位手下,隨即目光落在戴著鐵面具的林青身上。
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
「閣下身手不凡,尋羅某何事?」
林青看著那副熟悉的鬼面具。
眼中閃過一絲的感慨。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緩緩抬手,解開了腦後的繩結。
將那副冰冷的鐵面具取了下來。
面具之下。
露出一張年輕剛毅,
帶著些許風霜的臉龐。
林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幾分唏噓的笑容。
目光直視那鬼面人。
「老大哥,兩年多不見,別來無恙?」
當林青的真容,完全顯露的那一刻。
那鬼面人羅天成,露在面具外的雙眼,猛地睜大,瞳孔驟然收縮,充滿了驚詫。
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
聲音竟然帶著顫抖。
「林青兄弟,真的是你?」
林青含笑點頭。
他將取下的鐵面具,隨手拿在手中把玩。
「老大哥,如假包換。」
確認了身份,羅天成心內鬆了口氣。
他猛地揮手,對那兩名兀自驚疑不定的手下道:「是自己人,一場誤會,都退下!」
那高大漢子和精瘦漢子聞言,雖然滿心疑惑。
但還是依言鬆開架勢,退到一旁,只是看向林青的目光中,已從之前的敵意,變成了濃濃的好奇。能輕易的制住他們兩人。
還被老大哥稱為兄弟。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羅天成上前,用力拍了拍林青的肩膀。
臉上充滿久別重逢的欣喜。
「回來就好,走,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隨我入內堂。」
他親自引路,帶著林青穿過大殿側門。
繞過幾處迴廊,來到一處安靜雅致的內堂。
並吩咐心腹弟子守在外面,不許任何人打擾。
分賓主落座後,羅天成取下臉上的鬼面具。
露出一張滄桑的面容,下巴那顆大痣,依舊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