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雲妃的試探
林青回到九公主府邸時。
夕陽正好斜過西牆。
將庭院中的花木,染上一層鎏金般的色澤。
他踏過月洞門,腳步卻微微一頓。
庭院深處,那棵形似蟠龍探爪的古樹下,立著兩道身影。
朱珞玉一身鵝黃宮裝,正輕聲說著什麼。
而她身旁那人——
林青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位美婦人。
她身著天青色雲紋宮裝,裙裾曳地,腰束月白錦帶,將身段勾勒得驚心動魄。
那腰肢細得仿佛一折即斷,卻又在臀際劃開豐盈的弧度再往上,是驟然怒放的胸襟曲線,衣料被撐起驚心動魄的弧度。
領口處露出一截凝脂般的脖頸,在夕照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她雲鬢高綰,斜插一支赤金點翠鳳尾釵,衣紗隨她微微側首的動作輕輕搖曳,在鬢邊投下細碎的光影。
額間貼著淡金色花鈿,形狀如半綻的寒梅,襯得那張臉越發精緻得不似凡俗。
林青呼吸有了一瞬的停滯。
不是因那堪稱絕世的美貌與身段。
他見過司徒玥的清麗溫婉,也見過朱珞玉的脫俗之姿。
但眼前這人不同。
她站在那兒,便自成一方天地。
庭院裡的風繞過她時都緩了,光落在她身上都柔了,連那棵虬曲的古樹都仿佛成了她的陪襯。
那不是刻意營造的氣場,而是經年累月浸潤在至高權力與絕世修為中,自然而然透出的雍容威儀。
「娘親,他便是我跟你說的牛先生。」
朱珞玉的聲音將林青的思緒拉回。
她已轉過身,眼中帶著明快的笑意,朝林青招了招手:「牛先生,快來。」
美婦人隨著女兒的動作,眸光輕輕轉來。
那一瞬,林青感覺有如實質般的視線落在身上,很輕很淡,如同羽毛拂過,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精神深處。
他心頭微凜,這雲妃娘娘帶給她的感覺,絲毫不壓於奇珍老人葛洪。
但他面上卻不顯,穩步上前,拱手一禮:「牛某見過雲妃娘娘。」
「牛先生不必多禮,稱呼我為雲曦即可。」
雲曦淺淺還了一禮,聲音如碎玉落盤,清冷悅耳。
「珞玉時常提起先生,言先生不僅修為通玄,藥理造詣更是驚人。今日得見,果然氣度不凡。」
林青連忙側身避過,苦笑道:「雲妃娘娘折煞牛某了。娘娘鳳駕之尊,豈可向我這等山野閒人見禮?」
「山野閒人?」
雲曦唇角弧度深了些許,秋水般的眸子凝視著他,仿佛能洞穿那張牛魔面具。
「能一眼看穿聚寶坊夏侯家源器暗瑕,能以五枚中品源晶拿下萬靈閣鎮閣之寶,能在四梯武聖襲殺下全身而退甚至逼退強敵。這樣的戰績,牛先生未免太過自謙了。」
林青瞳孔微微一縮。
官道遇襲之事,發生不過兩日。
韓寧雖會稟報,但如此細節,竟已傳到深宮妃嬪耳中?
這位雲妃娘娘對府外的掌控力,只怕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強大。
「娘親。」
朱珞玉輕嗔一聲,「牛先生是珞玉請來的貴客,您這般盤問,豈不失禮?」
雲曦笑了笑,抬手輕撫女兒的發頂,動作溫柔:「好,是為娘的不是。」
她轉向林青,語氣鄭重了些,「牛先生,珞玉年幼,此次秘境之行,兇險莫測。本宮身為母親,難免多慮幾分,還望先生見諒。」
「娘娘愛女之心,牛某明白。」林青沉聲道。
「既受公主殿下所託,牛某自當盡力。」
雲曦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對朱珞玉道:「珞玉,你去將前日宮裡新貢的雪頂雲霧取來,請牛先生嘗嘗。」
這是要支開女兒了。
朱珞玉顯然也明白,眨了眨眼,應了聲「是」,又朝林青悄悄使了個眼色,這才轉身翩然離去。
庭院中只剩下兩人。
夕陽又沉下去幾分,天色變得昏黑。
風穿過庭院,帶起古樹葉片的沙沙聲響,那形似龍爪的枝椏,在漸濃的暮色中投下猙獰的影子。
雲曦沒有立刻開口。
她緩步走到那棵古樹下,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粗糙斑駁的樹皮。
那手指纖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染著淡淡的蔻丹,在昏黃光線下,猶如初綻的櫻花瓣。
「這棵樹,叫蟠龍木。」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據說已有千年樹齡,先帝在位時,有欽天監官員夜觀天象,見紫氣東來,落於此地。
翌日尋來,便見這樹一夜之間長得這般形狀,以為祥瑞,遂移栽入宮。」
林青靜靜聽著。
「後來先帝駕崩,今上即位,擴建宮苑,這樹礙了事,本要砍去。」
雲曦收回手,轉過身,一雙眸子在暮色中,顯得深邃莫測。
「是本宮求了情,將它移來珞玉府中。」
她頓了頓,看向林青:「牛先生可知,本宮為何要保它?」
林青沉吟片刻,道:「可是因這樹形似蟠龍,有鎮宅護運之兆?」
雲曦卻搖了搖頭。
「非也。」她抬眸,望向那虬曲向天的枝幹,聲音里透出一絲冷意。
「本宮保它,是因為它讓本宮明白一個道理,便是天生祥瑞,長成了龍形,若礙了路,該砍時照樣會砍。」
「所謂祥瑞,所謂天命,在真正的權力與力量面前,不過是隨時可以丟棄的藉口。」
她轉回視線,落在林青臉上:「這世道便是如此。牛先生,你說呢?」
林青心中一凜。
這話看似在說樹,實則句句意有所指。
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提醒自己。
在這神京,在這皇權與武道交織的棋盤上,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犧牲的。
「娘娘見識深遠。」
林青緩緩道,「牛某受教。」
雲曦笑了笑,她忽然換了話題:「聽珞玉說,牛先生來自海外,祖上是杏林世家,曾為順人?」
來了。
林青心神一凝,知道真正的試探方才開始。
「是。」他坦然應道。
「先祖確曾懸壺濟世,後因戰亂漂泊海外,在東海一處島嶼落腳。牛某所學,大半來自家傳,餘下則是這些年遊歷四方,東拚西湊來的野路子,讓娘娘見笑了。」
「東海……」雲曦重複了一遍,眸光微動。
「東海廣袤,島嶼星羅。不知牛先生故鄉是哪座島?本宮早年隨師門遊歷時,也曾到過東海,或許聽過。」
林青面不改色:「一座無名小島,不足掛齒。島上人丁不過數千,以漁獵為生,娘娘這般人物,定然未曾聽聞。」
「是麼。」雲曦不置可否。
她忽然問:「那牛先生可曾聽過怒海軍?」
林青心跳漏了一拍。
怒海軍!
這是他一手創立的勢力,是他征戰東海的根基!
雲曦為何突然提及?
是巧合,還是……
他強壓住心頭波瀾,語氣儘量平穩:「略有耳聞。聽說是一支近年崛起的海上勢力,首領似乎姓林?牛某久居荒島,消息閉塞,所知不多。」
雲曦注視著他,那雙眸子不斷閃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良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像是暫且按下不表。
這位牛先生……確實來歷神秘,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
既然他不方便透露底細,那麼便算了。
念及此處,雲曦也不再打算試探。
「本宮出身中州寒月宮。」
她忽然說起自己。
「牛先生可曾聽過?」
林青點頭:「中州三大聖地之一,以冰、水二系功法劍訣冠絕天下。牛某雖久居海外,亦久聞大名。」
「三大聖地……」雲曦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是啊,寒月宮、太一劍宗、萬法宗,並稱中州三大聖地。表面風光無限,內里也不過是另一處權力場罷了。」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地拋出一個足以讓常人瞠目的信息:「本宮四歲入寒月宮,十四歲成就煉血,二十四歲宗師,二十九歲入武聖,如今四十有五,堪堪摸到半步至尊的門檻,在宮中同輩里,也算不得頂尖。」
四十五歲,半步至尊!
饒是林青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不禁心頭震動。
他拚死搏殺,歷經奇遇,如今也不過武聖三梯。
而眼前這位深宮妃嬪,看似養尊處優,竟已走到這般高度。
中州聖地,果然深不可測。
雲曦似乎看出他的震驚,淡淡道:「牛先生不必驚訝。中州之地,天地靈氣充沛,傳承完整,又有無數秘境、丹藥、前輩心得可供參詳。
便是尋常資質,按部就班修行,到我這年歲入武聖也非難事。何況……」
她話鋒一轉,眼中掠過複雜的情緒:「何況本宮當年,也曾是寒月宮傾盡資源,培養的第一天驕,宮內聖女。」
第一天驕!
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輕描淡寫,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林青幾乎能想像,當年那位驚艷聖地、光芒萬丈的少女,是何等風采。
「那娘娘為何……」
他下意識問了一半,忽然頓住。
為何入宮為妃?
為何離開聖地,投身這深宮牢籠?
雲曦看懂了他未盡的疑問,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抬眸望向漸漸暗下來的天際,那裡已現出幾顆疏星。
「寒月宮與皇族世代聯姻,已是舊例,也只有這樣,皇族才放心聖地的存在。」
「大順雖然勢微,但留下來的底蘊,也不是一兩個聖地可以抗衡的。」
她只說了這兩句,便不再多言。
但林青已然明了。
聯姻。政治。權力交換。
所謂聖地天驕,在更大的棋局面前,也不過是一枚棋子。
或許當年雲曦入宮,背後牽扯的是寒月宮與皇室的某種盟約,是資源與權力的交換,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抉擇。
他忽然想起韓寧。
那位寒月宮嫡傳,甘願留在九公主身邊效力,恐怕也不僅僅是因為舊情,更可能涉及到宮中派系與皇室某股勢力的聯結。
「說了許多題外話。」雲曦收回目光。
神色恢復了一貫的雍容平靜。
「牛先生,我們還是談談正事吧,關於龍庭秘境的事情。」
林青精神一振:「願聞其詳。」
雲曦袖袍輕拂,一掌獸皮捲軸展開,落在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
獸皮捲軸上描繪出一幅複雜的地形圖,山川河流、峽谷平原、宮殿廢墟歷歷在目。
甚至還有一些區域掛著鮮明的紅叉,顯然是危險地帶。
「這便是龍庭秘境的堪輿圖。」雲曦指尖輕點堪輿圖某處。
「秘境自成一方小天地,分為東西南北四個大區,幅員約數百萬里,地貌多變,有上古遺蹟殘存,亦有異獸蟄伏。」
「其中最核心處,便是中央龍庭,也是傳說中古神行宮的遺址,但此地位於秘境中樞,據聞只在三百年前開啟過一次,曾經引起十數國度頂級強者發混戰。」
她的指尖划過堪輿圖上,西邊的一處區域:
「我們大順,和大月,大熊國,大蠻國,都在龍庭秘境的西區,而西區秘境的日照金山處,有法則道樹,每百年一次結果成熟,每次成熟,僅結三枚,服之可淬鍊肉身,強化罡勁。」
「其中有沒有龍象道果?」
林青問出自己最為關心的問題。
「牛先生,放心便是。」
「你需要的龍象道果,想必珞玉也告訴過你,此法則之樹,每次道果成熟,都會有龍象道果的誕生。」
「那便好。」
林青點點頭。
「除了道果,秘境中還有其他機緣。」雲曦話鋒一轉。
她手指向堪輿圖幾處散落在各處的特殊標記。
那些標記形狀各異,有的似雷電,有的如風雲,有的則是簡筆的宮殿輪廓。
每一處旁邊都有細小標註,字跡古樸。
顯然是歷代探索者留下的記錄。
「龍庭秘境,曾是遠古古神麾下十大法王的道場之一。」雲曦的聲音里透出凝重。
「雖歷經浩劫,秘境殘破,法王皆已隕落,但他們的傳承、遺寶、乃至修行洞府,仍有部分殘存於秘境各處。」
她指向一柄風形標記:「此處,據記載是風行法王的洞所,洞所內留有風行法王當年留下的風行感悟法則。」
「百年前,曾有一名來自天劍閣的弟子,在此得到風行法王造化,融合風之法則秘術,出秘境後不過十年,便踏足半步至尊之境,後入遠古禁區,生死不知。」
指尖又移向一處鼎形標記:「這裡,是一位遠古藥尊的殘存藥園,園中泥土歷經萬載,仍蘊靈性,偶有上古靈藥種子萌發。」
「六十年前,皇室一位旁系子弟僥倖尋得其中一株七竅玲瓏草,服之開通脈,從此修行一日千里,如今已是我大順朝的半步至尊之一。」
她一連點出七八處標記。
每一處,都代表著一份足以改變命運的機緣。
林青靜靜聽著,心中波瀾漸起。
這完全是一座未曾完全發掘的遠古寶庫。
難怪中州各大勢力,對此秘境趨之若鶩,甚至不惜動用珍貴資源,撕開空間壁障,也要送人進入。
「機緣雖多,兇險亦相伴。」雲曦淡然道。
「這些遺蹟歷經歲月,大多禁制殘破,空間不穩。有的遺蹟中,甚至有遠古至尊當年留下的護法傀儡、陣法殘靈。」
「還有因秘境精純靈氣滋養,而誕生的異種凶獸,歷代探索者,十之六七並非死於彼此爭鬥,而是隕落在這些遺蹟險地之中。」
「原來如此。」林青點頭。
「而此次秘境開啟,恰逢道果成熟之期。」
雲曦看向林青,目光幽深。
「故而此番進入秘境的,絕不會只有大順皇室一方脈。屆時,中州各大門派,甚至散修中的強者,都會聞風而動。」
林青皺眉:「秘境入口,不是只由各國皇室掌控麼?」
「是。」雲曦點頭。
「但龍庭秘境入口並非唯一,皇室掌握的,只是最穩定安全的一處。」
「此外,中州幾大聖地、宗門,皆有其特殊手段,可在秘境空間波動劇烈時,強行撕開臨時通道,送人進入。」
說著,雲曦語氣凝重了幾分:「而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林青心頭一緊:「娘娘的意思是……」
「破界者。」
雲曦吐出三個字。
「龍庭秘境並非完全封閉的小世界,其空間壁障也可憑藉外物打破,屆時,很可能會有五梯強者,利用破界符,強行破界而入。」
「這些秘聞,我也聽九公主說過。」
林青點點頭。
「另外,還有一事需告知先生。」
雲曦看著他,語氣格外鄭重。
「牛先生可知,在秘境中如何回歸?」
林青凝神:「請娘娘明示。」
「天邊有接引虹光出現,也就是秘境回歸之時,會引動秘境本源之力,形成沖天而起的接引光柱,上接天穹,百里可見,持續整整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當中,只要捏碎手中的血魂玉,便可以直接回歸,但也要注意的是,傳送會維持十息時間,若中途被打斷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林青聞言,內心一凜。
看來這秘境中,果然是步步兇險。
稍有行差踏錯,那很可能會直接隕落在秘境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