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弗雷亞城。
灰狼旅館。
普里奧·弗朗西斯彎腰抱起一捧砍得整整齊齊的木柴,將它們按順序一一擺放進壁爐中。
微弱火苗從厚實的灰燼中鑽出,緩慢而堅定地蠶食起乾燥的木柴。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腹部那道巨大而猙獰的傷口。
那條傷口周圍爬滿如蜈蚣般蜿蜒的黑色血絲,表面暗紅色的增生組織隨著綿長呼吸微微顫動。
拿起桌上裹著厚厚一層寒霜的水晶杯,普里奧坐到壁爐旁披著柔軟皮毛的長椅上。
「呼......」
他抬手捋了捋有些散亂的白髮,隨後將杯中加有冰塊的酒液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混著寒意沿食道一路向下,腹部的傷口表面很快結出了一層冷霜。
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有些泛紅,他似乎像在忍受著什麼痛苦似地皺起眉,目光扭曲地望著壁爐中搖曳的火苗。
過了一會,隨著一聲仿佛昆蟲臨死前的悲鳴響起,普里奧的表情才漸漸恢復正常。
他長出了一口氣,隨後拿起杯子向裡面瞧去。
杯底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藍色冰塊。
在火光的照耀下,冰塊表面泛起一層絢麗的光澤。
「就剩這麼一點了嗎......」
他的眼底閃過一抹惋惜。
這是一枚臻冰,是大陸上極其珍貴的稀世寶物。
十五年前的一次意外,普里奧·弗朗西斯不慎掉入了一處巨大的冰川之中。
在那片暗無天日的冰川深處,他發現了這枚原本有錢幣大小的臻冰碎片。
根據北境的傳說所言,臻冰是【殘酷的凜冬之母】最強大的武器。
這種永不融化的至寒之物內蘊含著令無數人覬覦的強大力量,一經現世就會引起各方勢力的搶奪。
聽說在冬母的神國深處,坐落著一座通體由臻冰組成的巨大冰山,裡面蘊含的力量足以封凍整個世界。
「估計只能用四到五次這樣,看起來得省著點用了。」
雖說臻冰這種寶物在不受外力干擾的情況下永不融化,但人們依然在漫長的歲月中找了如何使用它的方法。
那些專精於研究寒冰力量的巫師們開發出了許多種特殊的手段,能夠從臻冰中汲取出冰封萬物的力量。
普里奧使用的便是其中一種手段,目的是用臻冰封凍的能力壓制自己腹部的可怕傷勢。
低下頭,傷口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絲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除了表面帶有一層暗紅增生物外,這處傷口已經看起來和其他傷勢沒什麼不同了。
「希望這次能挺久一點。」
這位年近五十的老騎士站起身,從床上拿過棉麻布上衣套在身上遮住腹部巨大的貫穿傷。
砰!砰砰!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
「進來。」
房門打開,露出一張與普里奧有幾分相似的年輕面孔。
他與普里奧有著相同的銀髮紅瞳,面孔年輕且五官相對柔和許多。
「父——哦不,騎士長大人。」
普里奧自顧自整理著床榻,頭也不回地說:「這裡現在就兩個人,我允許你叫我父親。」
「是的,父親。」
年輕人穿著一件標準的騎士訓練服,他身材偏瘦,但行進間衣服被撐出了明顯的肌肉痕跡。
這個年輕騎士的名字是伯頓·弗朗西斯,是普里奧的第二個兒子。
普里奧·弗朗西斯一共有兩任妻子,他和第一任妻子生下了大兒子和伯頓。
伯頓出生沒多久,那位來自冬堡鄉下的騎士夫人便因病去世。
普里奧的續弦來自帕溫王國西部的一個爵士家族,兩人結婚後四年內生下了二男一女三個孩子。
令人惋惜的是,在那場噩夢般的血色盛宴中,普里奧失去了除伯頓外所有的親人。
哦不對,他還有一個侄子也活了下來。
那個侄子的名字叫唐納德·弗朗西斯。
「父親,您的傷勢好些了嗎?」
伯頓走上前,面色恭敬地問。
普里奧是一位極其重視規則的古板騎士。
他以嚴苛的規矩要求家人,孩子們甚至不能在公開場合稱呼他為父親。
「有事就說,忘了我教給你的話了嗎?」
普里奧將枕頭丟到床頭,直起腰瞥了他一眼。
「我明白父親,我只是......」
伯頓明智地閉上了嘴。
「不要講無用的廢話,這是我最後一次提醒你,見習騎士。」
「是。」
伯頓彎下腰,組織了一下語言說:「唐納德表弟在兩天前利用信鴿向黑玫瑰商會提交了兩份清單,我從一位管事手中得到了它們。」
「兩份清單?」
普里奧皺了皺眉。
「拿來給我。」
接過羊皮卷,他走到壁爐前的長椅上重新坐下,借著火光認真地看了起來。
「另外,您吩咐的調查也取得了不少進展。」
伯頓躬著身來到他旁邊,低聲說道:「那位接受唐納德表弟徵兆的榮耀騎士曾經是莫爾斯皇家騎士團的騎士長。」
「他是大團長加爾特·奧瑞德的學生,同時也曾經是戴蒙·科恩男爵的效忠騎士。」
「戴蒙?」
普里奧頭也不抬地問。
「是的,弗雷德騎士曾是那場境外戰爭的指揮官之一,在永凍谷慘案發生後,他被皇家騎士團——」
「後面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普里奧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注視著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說道:「原來是那個小子,我就說弗雷德這個名字怎麼如此耳熟。」
「您......認識他?」
「嗯,他曾經和家族的騎士進行過合作,當時帶隊的騎士長就是我。」
「您——」
「小唐納德找了個好幫手,弗雷德是一名十分優秀的騎士指揮官,唯一的缺點就是心太軟。」
普里奧終於抬頭瞥了他一眼:「那個孩子終於有點族長的模樣了,你應該向他學習才對。」
「......是。」
伯頓深深低下頭,儘量不讓臉上的不以為然暴露在自己父親眼中。
房間內沉默下來。
過了會,徹底看完兩份清單的老騎士若有所思地抬起頭,將兩份羊皮卷放到手邊的矮桌上。
「看來那孩子這段時間也沒閒著,竟然能做出這麼具有針對性的清單來。」
他搓著下巴上鋼針般的胡茬,似笑非笑地盯著壁爐內的火苗。
「他應該不只招攏了弗雷德,還有其他人也投入了他的麾下,比如擅長內政與管理的人才。」
「您的意思是......」
普里奧拿起其中一份清單晃了晃。
「小唐納德可做不出如此條理清晰且符合常理的採購計劃,這一定出自專業人之手。」
「例如......某個管事?」
他面無表情地笑了起來。
「您是說,那個叫庫伯的旅館管事?!」
伯頓猛地瞪大了眼。
「嗯。」
普里奧點了點頭,拿過桌子上的菸草袋,又挑了一張烘乾得恰到好處的紅褐色菸葉。
「我聽說過這傢伙的名字,據說是個不可多得的聰明人。」
他將菸草均勻地鋪在菸葉上,隨手將之搓成一根完美的菸捲。
「而且他不是幫著小唐納德殺了莫倫嗎,想必從那時就起了追隨的念頭吧?」
「莫倫......」
伯頓的面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父親,唐納德表弟親手殺了同族,是不是違反了『狼不噬狼』的家族箴言?」
「呋——」
將菸捲探進壁爐中點燃一頭,普里奧將辛辣的煙氣用力吸進肺里,隨後扭過頭,嗤笑著將之吐在自己僅剩的兒子臉上。
「迂腐且死板。」
他失望地搖著頭,將目光從伯頓青紅不定的臉上挪開。
「如果這就是你的格局,那我想你這輩子充其量也就是一名普通的騎士了。」
「我——」
「莫倫是叛徒。」
普里奧冷漠的聲音在房間中迴響。
伯頓滿腔的憤懣殺霎時間化為烏有。
他的臉變得慘白,大腦被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徹底填滿,隨後變得一片空白。
「這,他,莫倫大哥他......」
伯頓只覺得渾身發冷,他下意識握緊拳頭,不敢置信地問:「父,父親,您怎麼知道他——」
「他被希恩那頭蠢獅子給收買了,還以為殺掉小唐納德之後能夠取而代之。」
老騎士厭惡地吐出一口煙。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父親,唐納德表弟——」
「你要稱呼他為閣下!」
普里奧獅子般的低吼將他嚇了一跳。
站在原地懵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伯頓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唐納德·弗朗西斯是亨利族長欽定的繼承人!」
普里奧叼著菸捲霍然起身。
他那寬大的肩膀將火光遮蔽,大片陰影將面前矮自己一頭的兒子完全籠罩在內。
「他是你們這一代唯一擁有『影子』的人,當他完成【雙狼試煉】後,就必然是弗朗西斯的新族長!」
「此乃白狼鐵律,任何人都必須遵守!」
伯頓沉默下來。
普里奧不管自己這個看起來有些愚蠢而天真的兒子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鐵律就是鐵律。
家族的規則不允許任何人違反。
嗆人的菸草氣在房間中徘徊,普里奧走到柜子前拿起酒瓶,將旁邊的水晶杯倒滿後一飲而盡。
「小唐納德應該已經去過【狼堡】了。」
聽到這句話,伯頓慢慢抬起頭。
看著自己父親略微有些佝僂的身影,他忍不住張了張嘴。
「從第二份清單中就可以看出來,他應該已經去過那個地窖的第三層,並且成功進入到了內部。」
「父親......」
「血盟匣,應該已經在他手裡了。」
普里奧轉過身,有些毛躁的白髮垂落下來,擋住了那雙暗紅眼瞳。
「當年發生的事,他或許已經知曉了。」
「父親,」伯頓上前一步,有些焦急地說,「如果唐納德表,不,閣下,如果唐納德閣下知道了這件事,我們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普里奧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
「該考慮這件事如何解決的是唐納德·弗朗西斯,是僅剩他一人的白狼血裔。」
「畢竟,當年被背叛的可是我們。」
伯頓仍然有些不安。
他試圖開口勸誡一二,可理智告訴他,自己這位古板而固執的父親是絕對不會聽的。
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徹底閉上了嘴巴。
將酒瓶內最後一點酒喝完,普里奧拿起掛在衣架上的獵裝外套,開口說道:「走吧,我們去找艾米莉醫師,別忘了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忙。」
「是。」
伯頓簡短地應道。
來到房門前,普里奧剛伸手握住門把手,卻突然像是感受到什麼似地猛地停住了。
「父親?」
察覺到異樣的年輕騎士疑惑開口。
「後退。」
普里奧頭也不回地說。
伯頓不明所以地後退幾步,直到後背即將貼到牆上,才看見自己父親緩緩擰開門把手。
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人影。
他們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蒼老一美艷。
蒼老的矮個男性穿著一身領航者常見的皮衣,滿是皺紋的臉上布滿屬於老人的黑斑。
他有著一雙與樣貌完全不相符的清澈眼睛,眉心上是一個類似蜿蜒火焰般的蛇形印記。
站在他身旁的則是一位高挑、美艷的成熟女性。
她穿著北境不常見的貴族白紗裙,裙擺與袖口都帶著做工精良的流蘇裝飾。
這位渾身充滿貴族夫人風情的女人有著一頭白金色的微卷長發,精緻五官中最令人沉醉的,是那雙十分罕見的漸變紫羅蘭色瞳孔。
裸露在外的皮膚如同被月光侵染的昂貴瓷器,雙手纖細而修長,在純白的絲質手套點綴下顯得魅惑異常。
除此之外,這位美麗女貴族胸前潔白如雪的肌膚上,繪著一副充滿神秘感的蛛網型紋痕。
「日安,普里奧·弗朗西斯閣下,很高興見到偉岸而強大的您。」
只見她優雅地提裙行禮,薄厚適中的紅唇微微向上翹起。
「你們是誰?」
普里奧站在門前,面無表情地問。
「我是伊絲緹娜·維瑟瑞爾,來自德魯尼亞中央帝國。」
「維瑟瑞爾?」
普里奧皺起了眉。
「你是一位伯爵?」
他問。
那位自稱伊絲緹娜的女人微微一笑。
「那你呢?」
普里奧扭頭看向旁邊領航者裝扮的沉默老人。
「您可以稱呼我為芬恩,普里奧·弗朗西斯閣下。」
他微微躬身,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醜陋笑容。
普里奧沉默片刻,側身讓出了入口。
「進來說吧。」
房門重新關上,普里奧做回自己的長椅,扭頭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後不明所以的兒子,隨即開口問道:「你們突然造訪,是有什麼事嗎?」
「普里奧閣下,這次我們前來是為了一次交易。」
「交易?」
「是的,我們想和您做一場交易。」
普里奧搖頭說:「我不會和別的國家的貴族進行任何交易的,維瑟瑞爾閣下。」
「不,您一定會的。」
伊絲緹娜風情萬種地笑了起來。
「因為現在,您那位有資格繼承弗朗西斯家族族長之位的侄子,應該已經死了。」
「噢不,或許死的......並不止他一個哦。」
在普里奧徒然陰沉下來的目光中,這位媚態十足的女貴族笑著捂住紅唇。
「恐怕這個時候,整個波恩鎮都要覆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