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墜落。
她並非踏入堅實的地面,而是腳下一空,徑直落向看不到盡頭的漆黑空洞。
整個世界已經完全不復之前還算是正常的樣子,而是變成漏斗狀,世界就像是被擰成的麻繩,一束束從天而降,向著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延伸過去。
這場景讓本來滿心激動的女孩愣住了,她原本以為會回到那個世界,但似乎是她太天真了。
但即便是如此,即便世界已經變得如此混亂,她依舊能夠感知到女兒的位置。
就在下面,就在那深不見底的下方。
既然這樣,那就一口氣落下去。
「你竟然還敢回來。」
冰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與此同時,無數手臂從「麻繩」中延伸出來,抓著樓房,車輛,甚至是街道,向著女孩砸了過來。
與之前不同,這次的殺意幾乎毫無掩飾。
「等下!你聽我解釋,以前確實是我的錯……」
然而,回應她的,是更加悽厲的嘶吼。 「去死吧——!!!!」
伴隨著這聲嘶吼,密密麻麻的小黑蟲從天空落了下來,仿若大雨。
【如果僅僅道歉就可以解決別人的煩惱,那或許世界上就不會有精神病院了吧。
很可惜,語言毫無意義。
它不能改變過去。
也不能治療傷口。】
女孩被各種建築轟然砸中,融入了塵埃當中。
「媽媽,對不起,我撒謊了,我,我真的好想交到朋友,想跟朋友一起玩,一起笑。」
看著走在自己身前的幾人,她想要追上去,可是,地面上鑽出了密密麻麻的手掌,抓住了她的腳腕,想要將她淹沒。
「不許去!」
「學習!」
「成績不是第一!」 「只顧著玩,以後有什麼成就!」
「聽話!」
「聽媽媽的話!」
手掌順著少女的腿向上爬著,布滿全身,伴隨著嘩啦啦地聲響,漆黑的鐵鏈死死地將她捆住,無法移動半步。
「我……我.……聽.……」
然而,下個瞬間。
一道劍光閃過,將扒在她身上的手全部斬成兩半,鐵鏈粉碎。
看著持劍站在身邊的女孩,少女愣住了。
「既然不願意,那就直接說出來,狠狠反駁那些屁話,在這點上你真不像我.……真不像你媽媽。」
「你是?」
「別管我是誰了,快走吧。」女孩推了一把少女「再不走你朋友可就要把你落下了。」
「.……,嗯!」 劍光從煙塵中疾馳而出,斬開了砸過來的建築,露出了臉色泛白的女孩。
這把武器仿佛有著生命一般,哪怕她什麼都不懂,對方也會本能動起來。
雖說每揮動一次,她都感覺自己失去了無法言說的東西,但不重要,無論是壽命,運氣,未來,記憶,或者是自我,只要能將女兒救回來,那就全都拿走吧。
「女兒,等著我.……」
而見到這一波襲擊沒有任何效果,那些手臂飛上天空,互相交錯蜷曲,編織成連蚊蠅都無法透過的大網,向著女孩籠罩而去。
沿途中所有被大網所蹭到的東西,瞬間劃作齏粉。
而就在下一秒,女孩與大網正面相撞。
「媽媽,為什麼,不是都說好了要一起出去玩嗎?」
低聲嗚咽,少女倚靠在牆壁上的身體變得軟爛,皮肉融化。
啪嗒啪嗒。
肉汁滴落到了地上。
大片大片蛆蟲從縫隙中湧出來,爬向地上的肉汁,合抱成團。 而沒有吃到肉汁的蛆蟲,向著少女的腳下鑽了過去,想要從腳掌中鑽入,爬進皮肉中大快朵頤。
「不去.……我.……我知道了,不去.……」
「出來!」從門縫中伸出了一張幼嫩的手,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將她拖了出去。
同時,那些想要跟隨其後的蛆蟲,被劍光一掃而淨。
「你是.……?」
「我帶你去。」
女孩背著少女一路向前跑,將新湧出來的蛆蟲越甩越遠。
呆在女孩的背上,少女不知道為何變得十分安心,漸漸地睡下了。
等到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靠在一座涼亭上,向遠處看去,是一望無際的雲層,山巔。
這是。
她想要來的那個地方。
「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本應該早就離開的女孩,卻坐在少女身邊,讓對方倚靠著自己。 「問題。」少女勉強說道「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一定要來這裡呢,我記得你並不是這麼喜歡旅遊的人啊。」
是呀,竟然到了現在,自己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嗯……」少女想了下,低聲說道「悄悄告訴你好了。」
「其實,我上次偷偷聽到媽媽跟爸爸講電話啦。」她勉強伸出手,從口袋中掏出了計劃表「媽媽抱怨說很忙,都沒空出去玩。」
「我就想,既然媽媽沒空去,那就讓我帶著媽媽去不就好了嘛。」
「這樣啊。」
很天真,也很像是小孩子才有的想法。
女孩有些慶幸,自己現在才聽到這個想法,也慶幸,自己現在聽到了這個想法。
她站起來,背對著少女,輕輕揉了揉眼睛。
然後。
揮劍。 大網破碎。
「等著媽媽。」
伴隨著她不斷下降,從四面八方襲擊而來的危險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那環繞在周身的嘶吼,哀鳴卻絲毫沒有見少的意思。
「唔?!」
一個失誤,從天而降的人頭直接將她吞了進去。
「對不起,媽媽,我只是想幫幫你,對不起,我再也不進廚房了。」
「沒必要道歉。」
人頭被從中間一分為二,女孩踩著斷頭用力向著底端衝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揮出多少劍,但或許次數已經所剩不多了吧,她能感覺出來。
所以,必須要在所有東西耗盡之前去到自己女兒身邊。
跨過了無數的攻擊,她終於落入了那黑暗當中,看到了處於黑暗中那座小小的房子。
「呼……我來了。」 「不許你靠近這裡!!!!!!」
大片大片的手臂從房子的縫隙中湧出來,連接著人頭落到了女孩的面前。
「為什麼,為什麼她都逃進了這裡,你都不肯放過她!」
「她不想再見到你了!!!!」人頭的雙眼流出血淚,仿若慘叫般嘶吼著「就算你能將她帶回去那又怎麼樣!」
「你只會傷害她!」
「哪怕你知道自己錯了又能怎麼樣!哪怕你道歉了又能怎麼樣!」
「沒有人能夠改變過去!!!!」
「這些都是因為你的錯!!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沉默,沉默。
女孩舉起劍的手默默地放了下去。
「出去,出去,不要再打擾她了。」人頭讓開了擋住房子的手,露出了窗戶的位置。
然後,女孩看到了房子內的景色。 少女跟她的爸爸媽媽坐在沙發上,似乎正在看什麼節目,三個人哈哈大笑著。
聽著這笑聲,看著少女那幸福的表情,女孩更加沉默了。
而仿佛是不想破壞這幸福的一幕,人頭也不再嘶吼,僅僅只是平淡地說道「這就是她認為的,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無論是學習,還是其它,她其實從未討厭過,牴觸過,只是,只是,在那些東西之外,她還想偶爾跟朋友一起愉快的玩,想跟爸爸媽媽坐在一起笑,就像一家人那樣。」
「所以。」
「算我求你了,離開這裡吧,不要再破壞她的幸福了。」
「.……」
女孩看著窗內的景色,然後,微微鬆開了手上的劍。
似乎是感應到了女孩的想法,劍直接劃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為什麼,你為什麼還不走,我……」
人頭沉默了。
她呆住了。 女孩張開雙臂抱住了她,將她摟在懷裡。
「既然她有父母陪著,那你不介意,我留下來陪著你吧,我想讓你跟她一樣,也變得幸福,也能發自真心地笑出來。」女孩輕輕地撫摸著對方的頭髮「如果你不願意叫我媽媽,那就叫我姐姐……?不,我現在這樣子,不如叫我妹妹吧。」
「為什麼。」她第一次從根上就無法理解「為什麼,沒有道理,沒有道理!我不是她!不是!!!」
「你留下來有什麼意義!」
「難道說你還幻想著有人來救你嗎?!」
「難道你以為這樣就能得到原諒嗎?!」
「理由很簡單,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說話的不是女孩,聲音從人頭的後面傳來「因為她是我們的媽媽呀。」
不知何時,在屋內歡笑的少女站在了門口。
「你也是一樣的吧,哪怕否認了那麼多,卻一次都沒有否認過她對我們的愛。」
少女走過去也抱住了人頭「對不起,將一切都推給你。」
「你也是我,我也是你。」
發出了輕微的碎裂聲。 「這份愛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那被憤怒所籠罩的面孔,破碎了。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對不起……嗚啊啊啊啊啊——!!!!!!!」
不知何時,所有的一切包括房子,全都不見。
只留下了蜷縮在女孩懷中,嚎啕大哭的少女。
「回家嗎?」女孩輕輕問道。
「嗯……一起回家,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