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這個有可能改變大明結局的提議，
就在大臣和皇帝的雙重「意淫」下，不了了之。
又過了三天，崇禎案頭各地懇賑災，邊軍乞餉的奏摺再次堆滿了朱由檢的案頭。
國庫，空了。
內帑，也快見底了。
九邊軍餉，南方水利失修......
兵部尚書梁廷棟捧著催餉奏疏的手微微顫抖，
戶部尚書畢自嚴匍匐在地：
「陛下…各地災荒，稅賦難征…實無餘財可充軍餉…」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昔日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大臣們全都變成了啞巴。
終於，內閣首輔周延儒，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
「陛下，當此國用艱難之際，臣以為…可效仿先賢，行非常之法。
驛站之設，本為傳遞軍情公文，然積弊日久，冗員眾多，靡費甚巨。
今軍情緊急，當斷則斷！
臣以為，當立刻裁汰天下驛站冗員，所省錢糧，悉數充作遼餉、剿餉，解燃眉之急！」
還是原來的議題，還是原來的擔心，沒有人有新的對策，也沒有人能想出新的斂財之法。
然而，崇禎不但聽到了省錢，還聽到了效仿先賢之法！
意思是原來就有人幹過，那朕就不是第一個裁撤驛站的人。
「准奏！著兵部、戶部即刻擬定章程，裁撤天下驛站冗員！
所省之費，火速解送九邊！
不得有誤！」
金口玉言既出，大臣們瞬間鬆了口氣。
隨即，冰冷的聖旨，撲向帝國每一個角落。
一個多月後終於到達了陝北黃土高原——
米脂縣，銀川驛破敗的驛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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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寒風卷著黃沙，
映著一張張麻木而絕望的臉。
李鴻基搓著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
哈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他身材高大，肩寬背闊，眉宇間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剽悍之氣，
此刻卻寫滿了愁苦，茫然和無助。
眼看又到年底了，欠了七個月的俸銀還沒消息。
上個月因為欠艾舉人的銀子，
被衙役把他帶枷示眾的屈辱又湧上心頭。
他就想不通了，那麼大個朝廷怎麼會沒有錢發俸祿呢？！
那個艾詔僅僅是個舉人，就富得流油。
就因為朝廷欠俸銀，他為娶老婆，把田地抵給了艾舉人，
結果呢，韓金兒那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結婚不到一個月，就跟一個商隊的後金人跑了！！!
可是他欠艾舉人的銀子還沒有著落！
若是再不發放俸銀，這個月底，又要被羞辱了。
一想到這個，他心底深處那個可怕又瘋狂的念頭就滋滋生長——
他聽過往的客商說過，白水縣的王二，去年就因活不下去，
帶著饑民衝進澄城縣衙，殺了狗官張斗耀，開了糧倉！
還有人說安塞的高迎祥，人稱「闖王」，
嘯聚山林，劫富濟貧，官軍幾次圍剿都損兵折將，拿他毫無辦法。
「王二和高闖王肯定不會因為三兩銀子被帶枷遊街...」
這個念頭無數次在他腦海中翻騰。
只是，驛站好歹還有口飯吃，還算是個官身啊...
「頭兒…朝廷的裁撤文書…下來了。」
一個面黃肌瘦的驛卒，如喪考妣般，將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公文遞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展開文書——「冗員盡汰」、「即日離驛」、「錢糧停發」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進他心裡，也徹底澆滅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朝廷，連這最後一條活路都不給了！
他又想起了王二和高迎詳。
「狗日的朝廷！」
李自成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土炕沿上，
震得塵土簌簌落下：
「逼死了鄰居王大爺，逼的多少百姓把田地抵給豪紳和富戶！？
如今連欠薪的工作都不給咱們了！
真當陝北的漢子都是任人宰割的綿羊嗎？！」
驛卒們群情激憤，咒罵聲、哭嚎聲在破敗的驛站里迴蕩，
「鴻基哥！咱們不能等死啊！
反了吧！？」
這三個子一出口，驛站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是不過幾個粗重的呼吸之後，就炸開了鍋：
「對！反他娘的！
跟著鴻基哥，學王二，投闖王！反正都是個死！」
有人立刻揮舞著拳頭響應。
李自成胸膛劇烈起伏，他極力壓制著自己的衝動。
「反！」
這個在他心底盤桓已久、卻始終被理智壓制的字眼兒，如今被同僚清晰的說了出來，他的思想一下子不受控的開始馳騁起來——
被枷示眾，被戴綠帽，被逼租占地，被剋扣俸銀......
現在連一份補發餉銀的工作也沒了！
他最後的體面被剝奪了！
他還有什麼能失去的嗎？！
突然，白髮蒼蒼的父母，滿臉溝壑卻依然渴望下一代的眼神竄進了他的腦海。
他又猶豫了，父母年紀大了啊...若真反了，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只為了一口飯，值得嗎？！
就在此時，驛站外傳來一陣囂張的喧譁。
艾舉人家的惡僕，帶著幾個衙役闖了進來，為首者趾高氣揚：
「李鴻基！
你欠艾老爺的銀子，拖了多久了？
朝廷裁撤驛站的文書已下，你這驛丞也當到頭了！
今日再不還錢，就拿你這驛站里的破鍋爛鐵抵債，再抓你去見官！」
看著惡僕伸向驛站僅存幾件值錢家什的手，
看著衙役手中晃動的鎖鏈，
李自成終於失去了理智！
多年的不如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抵你姥姥！」
一聲震天怒吼，李自成如同下山猛虎般撲出！
他本就膂力過人，此刻含恨出手，勢不可擋！
砂鍋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在惡僕臉上，鼻樑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反手奪過一根衙役的水火棍，一個橫掃千軍！
驛站狹小的空間裡，頓時響起一片鬼哭狼嚎。
艾舉人聞訊趕來，指著李自成氣急敗壞：
「反了！反了！李鴻基，你這賤役竟敢…」
話音未落，李自成血紅的雙眼已鎖定了他！
新仇舊恨瞬間湧上心頭！
他丟開棍棒，一個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鐵鉗般扼住了艾舉人的喉嚨！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那平日裡趾高氣昂的艾舉人，眼珠暴突，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腦袋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下來，當場斃命！
寂靜！
死一般寂靜。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火盆里炭火的噼啪聲。
李自成鬆開手，艾舉人肥胖的屍體像一攤軟泥緩緩落地。
李自成環視著驚魂未定卻又隱隱透出興奮的驛卒，
以及聞訊趕來、眼中閃爍著複雜光芒的貧苦鄉鄰，
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還帶著溫熱的仇人血，
顫抖著聲音說到：
「艾詔已死！官府必不罷休！
想活命的，跟我李鴻基走！
騎上驛站的馬，拿刀，進山！
這世道，不給我們活路，我們就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從今日起，老子就是『闖將』李自成！」
血色的夕陽，將李自成和他身後那群衣衫襤褸、
卻目露凶光、緊握武器的漢子身影拉得很長。
他們跨上驛站的瘦馬，帶上簡陋的武器和僅有的乾糧，
一把火點燃了破敗的驛站，瞬間濃煙滾滾，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