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
皇太極吩咐道,
「為蘇泰格格準備最好的營帳,
派最好的醫官診治,一應用度,
皆按大福晉規格供給,不得有誤!
若有怠慢,嚴懲不貸!」
這番「優待」的命令,
讓蘇泰的心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的仇人是個理智過分的人,這樣的人,不好對付。
這份關照和優待,實則是更堅固的囚籠和更溫柔的刀,
讓她連求死都顯得不負責任。
她想起了額哲,
想起了自己必須活下去的信念,
只能將所有的屈辱和仇恨死死壓在心底,
面無表情地接受了這一切。
皇太極滿意地看著蘇泰被攙扶下去。
這個女人的沉默,
在他看來也是一種屈服。
在他八旗精銳的鐵蹄之下,沒有人可以不屈服,即使有,也是暫時的!
皇太極有這個自信。
不過這種自信只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待蘇泰離開後,
皇太極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深沉。
他敲了敲桌面,威嚴的掃視了一眼帳內的臣子。
林丹汗能夠逃脫的根本原因在於烏克倫的陣前反正。
他要殺死所有阿魯科爾沁的牧民,
讓那些蒙古人看看,敢背叛他的下場!
「來人!
將阿魯科爾沁烏克倫部的牧民全部趕到帳外,一個不許遺漏!」
「大汗!」
眾將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這個時候處置叛徒族人,無異於引火燒身!
但是皇太極根本熟視無睹——
接二連三的挫敗,義州糧道被斬、西拉木河「庫房」被破壞、遼西祖大壽的強勢威壓、以及林丹汗竟從密網中逃脫——
讓這位後金之主的怒火燃燒到了極致。
必須以血腥手段讓那些歸附的蒙古人怕到骨子裡,否則,就會有第二個烏克倫,第三個烏克倫......
「不許求情!否則,按同謀罪論處!」
金帳之內,空氣凝固得如同堅冰。
自古殺降不祥,何況陣前殺降!
這個決定讓所有貝勒大臣都噤若寒蟬。
「岳托。」
突然,頭頂再次傳來皇太極的聲音,不過這次卻平靜得可怕,
「鑲藍旗和科爾沁奧巴台吉的人走了,
追剿張岩的事情,就全權交給你。
朕不要過程,只要結果。」
他緩緩站起身,鷹隼一樣銳利的目光,盯著岳托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朕,要看到張岩的人頭,要看到他麾下每一個明狗的屍體,被草原的野狼啃噬殆盡。
朕,要你把他們的骨頭,壘成京觀,立在察哈爾的入口,告訴所有敢與朕為敵的人,這就是下場!
做不到......你就不用回來見朕了。」
這已不是命令,而是賭上一切的詛咒。
岳托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深知此戰已無關戰功,而是關乎生死榮辱。
他重重叩首:
「嗻!臣,定不辱命!」
岳托此番不敢再有絲毫怠慢,
盡起麾下鑲紅旗精銳,
並強令諸蒙古盟軍派出最善戰的騎兵,
組成一支超過六千人的龐大追剿軍團,
像一張巨網,撲向張岩這支僅有二千餘人的「幽靈」。
很快,阿魯科爾沁烏克倫部的男女老幼全部被趕到了皇太極的金帳前。
這些老弱病殘幼的牧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五百多人擠在一起,老人護著婦女兒童在中間,他們所有家庭的青壯年,都被皇太極趕到了戰場上去當衝鋒隊。
事實上,不光是烏克倫部,其他部族的下場也都一樣,當然,還有更悽慘的漢人。
當八旗的劊子手圍城一圈,張弓搭箭,把他們當成了靶子的時候,烏克倫的牧民知道這些建奴要幹什麼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絕望的哭喊聲、憤怒的咒罵聲、孩童驚恐的啼哭聲驟然爆發,匯成一片絕望的海洋。
「長生天啊!為什麼?!我們的兒子、丈夫為你們打仗,你們卻要殺他們的父母妻兒?!」
「皇太極!你不得好死!你承諾過給我們活路的!!」
「畜生!你們這些女真畜生!我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阿爸……額吉……我怕……」
老人們用枯瘦的身軀試圖擋住箭矢,婦女們將孩子死死摟在懷裡,年輕的姑娘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卻無力衝破這鋼鐵的包圍。
他們只是最普通的牧民,所求不過是一片草場、牛羊平安,卻被捲入這巨獸般的戰爭機器,碾得粉身碎骨。
他們的憤怒源於最深切的背叛和無力,他們的悽慘映照著所有屈服於後金武力之下的部落共同的命運——
工具與炮灰,用盡即棄。
皇太極端坐御椅之上,目光冰冷地掃過這群驚恐無助的牧民,最終,落在了跪在一旁、面色慘白的恩和台吉身上。
「恩和。」皇太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力,「烏克倫叛我大金,其罪當誅。朕,給你一個證明忠誠的機會。」
他抬手,指向那群擠作一團的牧民:「你,和你本部的弓箭手,去執行。朕要親眼看著。」
恩和台吉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哀求:
「大汗!陛下!他們……他們都是婦孺老人……烏克倫之罪,與他們無關啊!求您……」
「嗯?」
皇太極鼻腔里發出一聲冰冷的質疑,打斷了他的求饒,
「你在教朕做事?還是說,你的忠心,依舊停留在你的蒙古同胞身上?」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瞬間刺穿了恩和所有的僥倖。
他明白了,這不是懲罰烏克倫部,這是對他,以及對所有投降蒙古貴族的終極考驗和羞辱。
他渾身顫抖,在皇太極冰冷的目光和身後巴牙喇護衛的刀鋒下,艱難地、一點點地站起身。
他的部下們也被迫拿起了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痛苦和掙扎。
弓箭張開,對準了曾經的同胞。
烏克倫部的牧民們從最初的迷茫中反應過來,絕望的哭罵聲瞬間爆發:
「恩和!你個孬種!軟骨頭!」
「長生天會懲罰你的!你會不得好死!」
「台吉!求求您,看在長生天的份上……」
「孩子們閉上眼睛……不要看……」
他閉上眼,就能聽到那些最惡毒的詛咒和最悽慘的哀求,這些都來自和他喝著同樣河水、敬著同樣長生天的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
就在射殺即將開始的最後關頭,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外圍傳了進來: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