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牽著蘇白的手,另一隻手揉了揉鼻子:「東兒沒事。」
小舞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啊,那行。白哥,冰火兩儀眼那邊碧姬姐說今天的藥浴可以泡了,你去不去?」
「晚點去。」
蘇白牽著比比東走到迴廊下面坐下來。
比比東沒有像往常一樣跑去找阿銀,而是搬了個小凳子,貼著蘇白坐下來,兩隻手抱著他的胳膊,腦袋靠在他的肩上。
蘇白挑了挑眉。
有點反常。
平時的東兒雖然粘人,但粘的方式是滿院子追著他跑,抱大腿、騎脖子、扯衣服。
今天這個粘法不一樣。
安安靜靜的,像是怕他走了。
蘇白沒動。
他任由比比東抱著他的胳膊,抬頭看著簷角上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雀鳥落下。
朱竹清從廊下走過,瞥了一眼這個畫面,腳步都沒停。
獨孤雁端著一盤洗好的果子過來,看見比比東黏在蘇白身上的樣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東兒今天怎麼這麼安靜?不正常啊。」
蘇白接過果盤:「可能是累了。」
獨孤雁撇撇嘴:「你帶她出去一趟,怎麼跟出去打了一架似的?」
「你就不能盼點好的?」
獨孤雁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蘇白低頭看了看比比東。
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好像真的睡著了。
但蘇白注意到,她抱著他胳膊的手指,攥得很緊。
蘇白沒有抽手。
他在心裡把今天發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比比東看到玉小剛之後的反應,精神力的劇烈波動,還有之後那一瞬間眼底划過的渾濁。
「東兒」應該已經恢復了一些記憶。
恢復了多少,不好說。
但至少,她應該知道自己是誰了。
蘇白垂下視線,看著比比東戴在左手腕上的禁魔環。這東西鎖得住九十九級的魂力,鎖不住記憶。
千道流的出現時,她或許是幻視了千尋疾,那是第一次刺激,而玉小剛則是第二次。
兩次精神衝擊疊加在一起,足夠讓比比東的精神壁壘鬆動。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她真的恢復了記憶,為什麼還在裝東兒?
蘇白想了想,笑了一下。
答案不複雜。
她跑不掉。
禁魔環在手腕上,魂力全部封鎖,她連一個普通人的體力都未必有。
麒麟殿裡有碧姬、紫姬這種二十萬年以上的凶獸坐鎮,,葉夕水更是九十九級絕世斗羅。
比比東就算恢復了全部記憶,也翻不起任何浪花。
蘇白沒忍住,抬手揉了揉比比東的腦袋。
頭髮軟綿綿的,因為幻影面具的緣故,手感和真實觸感沒有區別。
「東兒乖。」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特別隨意。
但比比東的耳尖,紅了一截。
她沒有睜眼,呼吸平穩。
蘇白收回手,靠在柱子上,抬頭望天。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比比東微微睜開了一道縫隙。
她透過眼縫看著蘇白的下巴和喉結,這個角度她趴在他懷裡的時候看過無數次。
以前是東兒在看。
現在是比比東在看。
感覺不太一樣了。
她趕緊把眼睛閉上。
……
接下來的三天裡,蘇白髮現了一件事。
東兒比以前更粘了。
以前的東兒是那種鬧騰型的粘人,滿院子跑,到處惹事,然後跑回來抱蘇白的大腿。
現在的東兒安靜了很多,不怎麼鬧了,但無論蘇白走到哪裡,她都要跟著。
蘇白去修煉室,她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等。
蘇白去冰火兩儀眼泡藥浴,她就坐在一旁。
蘇白和葉夕水討論事情,她窩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但兩隻手始終攥著蘇白的衣角。
「白哥,東兒最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
小舞趴在院子的石桌上,嚼著碧姬剛摘的果子,一臉疑惑。
蘇白坐在對面翻著一本魂導器手冊:「沒有,怎麼了?」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以前她天天追著阿銀姐滿院子跑,現在一直跟著你,話也少了。」
寧榮榮從旁邊插了一句:「該不會是你在天斗城把她嚇著了吧?你承認吧,是不是又惹事了?」
「我惹什麼事?帶她去買個糖人而已。」
「那她怎麼回來就變了一個人?」
蘇白翻了一頁手冊:「小孩子嘛,情緒波動正常。」
寧榮榮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後哼了一聲:
「你肯定有事瞞著我。」
「沒有。」
「騙人。」
「真沒有。榮榮,你再這麼看我,我親你了啊。」
寧榮榮臉一紅,把果核沖他扔過去:「你少來!」
果核准確無誤地砸在蘇白額頭上。
小舞笑了出來,「榮榮,你不親白哥,我親了哦。」
「小舞!!!」
蘇白把果核彈走,輕輕吻在了寧榮榮的臉上,隨後又在小舞的臉上落下一吻。
兩人這才滿意。
這時候,比比東從迴廊那頭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杯茶。
「爸爸,阿銀姐泡了茶,讓東兒端來給你的。」
蘇白接過茶杯,看了她一眼。
比比東笑得天真無邪,和一個月前剛醒來時的那個「東兒」別無二致。
但蘇白注意到,她端茶的手很穩。
以前的東兒端東西經常灑,上次端一碗湯,灑了蘇白一褲腿。
今天這杯茶,滿到杯沿,一滴沒灑。
蘇白喝了一口茶,沒有點破。
比比東遞完茶,又乖乖坐到他旁邊,兩條腿晃啊晃的。
胡列娜從院子另一頭走過來,看見這一幕,腳步放慢了一些。
她沒想到失去記憶的老師,竟然如此……如此可愛?
胡列娜在石桌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寧榮榮遞了一顆果子過去:「想什麼呢?」
胡列娜接過果子:「沒什麼。」
寧榮榮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比比東,壓低聲音道:
「別多想。東兒就是東兒。」
胡列娜嗯了一聲,沒再問。
院子裡,陽光斜斜地落下來,照在比比東的側臉上。
她靠著蘇白的胳膊,兩隻手握著他的袖口。
蘇白能感覺到,她握袖口的力道,比以前的東兒要重。
像是在確認什麼。
又像是在抓住什麼。
蘇白翻過手冊的最後一頁,隨手把書扔在桌上。
他偏過頭,剛好和比比東的視線撞在一起。
她在看他。
不是東兒看爸爸的那種視線。
那道視線里,有懂事,有糾結,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成年人的複雜情緒。
只有一瞬間。
下一秒,比比東的表情就恢復了天真,咧嘴笑了起來:
「爸爸看東兒幹嘛?」
蘇白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沒幹嘛。東兒今天很乖。」
比比東被揉得眯起了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
蘇白收回手,站了起來。
「我去趟冰火兩儀眼。」
比比東蹭地從凳子上跳起來,拉住他的衣角。
蘇白低頭看她:「又跟著?」
比比東點了點頭,理直氣壯的樣子。
寧榮榮在後面喊了一聲:
「東兒你跟你爸爸去幹嘛啊?那邊是修煉的地方!」
比比東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東兒要看著爸爸!」
寧榮榮愣了一下,然後扭頭看小舞。
小舞也愣著。
兩個人面面相覷。
「這孩子變了啊。」小舞咬著果子,含含糊糊地嘟囔。
寧榮榮唰地轉向蘇白遠去的方向,壓低聲音:
「白哥肯定有事瞞著我們。」
小舞想了想:「要不要跟上去偷聽?」
「你是不是在史萊克的時候就喜歡幹這種事?」
「嘿嘿。」
「嘿嘿你個鬼。」
寧榮榮翻了個白眼,但身體已經很誠實地站了起來。
然而卻被葉夕水攔下了。
此刻,蘇白牽著比比東的手往冰火兩儀眼的方向走。
比比東的小手攥著他的兩根手指,一步一步跟在後面。
走到轉角的時候,蘇白忽然開口:
「東兒。」
「嗯?」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很多事情……」
比比東的腳步停了。
蘇白沒有回頭,聲音很輕鬆,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記住一句話就行,你在麒麟殿,比在外面安全。」
比比東站在原地,手指攥著他的袖口,一動不動。
三秒後,她追上去,重新抱住了蘇白的胳膊。
「爸爸在說什麼呀?東兒聽不懂。」
聲音甜甜的,和往常一樣。
蘇白笑了一聲。
並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