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打破了死寂。
只見剛才還處於石化狀態的魏徵,此刻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他也不管地上的笏板了,直接衝到了那水晶屋前。
顫顫巍巍地伸出滿是老繭的手。
小心翼翼地、如同撫摸情人肌膚一般,摸上了那面光滑的玻璃牆。
「涼的……硬的……滑的……」
「真的!這是真的水晶!!」
魏徵猛地回頭,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李世民。
那眼神,恨不得把李世民生吞活剝了。
「陛下!!!」
「您糊塗啊!!」
「為了一個冷宮皇子!為了一個沒用的私人魚塘!」
「您竟然耗費國庫,搜刮天下奇珍,造了這麼一座極盡奢靡的水晶宮?!」
「這得死多少民夫?這得花多少銀錢?」
「夏桀的酒池肉林,商紂的鹿台,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啊!」
「陛下!您這是要斷送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啊!!」
魏徵哭得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他是真心的疼啊!
這麼多錢,要是拿去賑災,拿去打突厥,大唐早就無敵了!
結果拿來蓋了個房子?
還是給一個被廢棄的皇子住?
這還有天理嗎?
其他的官員們也是一個個面色蒼白,看著李世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驚恐。
陛下……真的瘋了。
然而。
面對這千夫所指的局面。
李世民卻淡定地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袖子裡,臉上非但沒有一絲愧疚。
反而……
露出了一種「看傻子」的表情。
「咳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走到魏徵身後。
看著那個趴在玻璃上痛哭流涕的老頭。
李世民突然覺得,昨晚自己被哪吒鄙視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副德行吧?
不過現在嘛……
輪到朕來裝這個逼了!
「魏愛卿啊。」
李世民拍了拍魏徵的肩膀,語氣那是相當的凡爾賽:
「別哭了,省點力氣。」
「你也老大不小了,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再說了……」
李世民指了指那面被魏徵視為國寶的玻璃牆,一臉嫌棄地說道:
「不過就是幾塊破板子,至於嗎?」
「破……破板子?!」
魏徵猛地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李世民:
「陛下!這是無價的水晶啊!您管這叫破板子?」
「難道在陛下眼中,大唐的國庫也是破爛不成?」
「你看你,又急。」
李世民聳了聳肩,攤開手:
「誰跟你說這是水晶了?」
「這玩意兒……」
「是哪吒昨晚閒著無聊,讓工部的人去河邊挖了幾筐沙子,隨便燒出來的。」
「沙……沙子?!」
魏徵愣住了。
房玄齡愣住了。
百官們再一次愣住了。
「陛下,您當我們是三歲孩童嗎?」
工部侍郎忍不住站了出來,一臉的悲憤:
「微臣雖然才疏學淺,但也知道沙子是渾濁之物,怎麼可能燒出如此晶瑩剔透的神物?」
「這就好比陛下指著一堆泥巴,非說那是黃金一樣!」
「這是欺君!這是把我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啊!」
李世民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就很難辦了。
跟這群沒文化的古人解釋化學反應,比對牛彈琴還難。
「哎,朕就知道你們不信。」
李世民搖了搖頭:
「算了,朕也不解釋了。」
「反正這東西不值錢,成本也就幾文錢吧。」
「你們要是喜歡,回頭朕讓哪吒給你們一人燒一塊帶回家當鏡子照。」
幾文錢?
一人一塊?
百官們徹底凌亂了。
陛下這到底是瘋得太徹底了,還是……這世上真的有我們不知道的仙術?
就在場面一度陷入僵持,魏徵準備再次死諫的時候。
「嘩啦——」
一聲輕響。
那座水晶宮緊閉的大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所有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朝著門口望去。
想看看那位傳說中的「魔童」、「災星」、「敗家子」九皇子,到底長什麼三頭六臂的模樣。
然而。
出來的並沒有什麼三頭六臂的妖怪。
只有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粉雕玉琢,卻頂著一雙標誌性死魚眼的小正太。
最讓百官們震驚的是。
此時正值深秋,寒風刺骨。
他們這群大人都裹著厚厚的官袍、裘皮。
竟然只穿了一件薄如蟬翼的……白色短袖?!
露著兩條白嫩嫩的小胳膊。
腳上還趿拉著一雙怪模怪樣的草鞋。
手裡……
還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盆。
「這……這是何體統?!」
禮部尚書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衣冠不整!有辱斯文啊!」
哪吒根本沒搭理這群人。
他端著那盆剛才給小兕子洗完腳的水。
打著哈欠,一臉的起床氣。
看到門口圍著這一大群烏泱泱的人。
尤其是那個趴在自家玻璃上、鼻涕眼淚抹得到處都是的老頭。
哪吒的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那雙死魚眼裡,閃過一絲濃濃的嫌棄和不耐煩。
「嘩——!!!」
根本沒有任何預警。
哪吒手腕一抖。
那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直接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精準地潑在了魏徵面前的空地上!
濺起的水花,甚至打濕了魏徵那昂貴的官靴。
「啊!」
魏徵嚇得往後一跳,差點崴了腳。
「你……你……」
魏徵氣得手指哆嗦,指著哪吒:
「九皇子!你這是作甚?!老夫乃當朝……」
「閉嘴。」
哪吒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大。
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他把手裡的木盆隨手一扔,雙手插進那個奇怪的短袖褲兜里。
歪著頭,看著這群大唐最頂尖的權貴。
就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蒼蠅。
「大清早的,在那鬼叫什麼?」
「沒看見小兕子還在睡午覺嗎?」
「誰要是把她吵醒了……」
哪吒眼神一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我就把他掛在旗杆上,風乾了做臘肉。」
狂!
狂得沒邊了!
當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潑洗腳水,還威脅要把當朝宰相做成臘肉?
這哪裡是皇子?
這分明就是個混世魔王啊!
但奇怪的是。
原本應該勃然大怒的李世民。
此刻卻縮了縮脖子,一臉討好地湊了上去:
「那個……哪吒啊。」
「朕這不是帶他們來看看你的神跡嗎?」
「沒吵著兕子吧?」
看到這一幕。
百官們的世界觀,再一次……粉碎了。
陛下……怕兒子?
「那個……哪吒啊。」
李世民搓了搓手,像個做錯了事的老父親,賠著笑臉湊了上去:
「這不是怕你和小兕子悶得慌嗎?」
「朕特意把各位愛卿都帶過來,讓他們也……那個,長長見識。」
一邊說,李世民一邊瘋狂給身後的百官使眼色。
那意思很明顯:都給朕把嘴閉上!待會兒有你們傻眼的時候!
李修掏了掏耳朵,那種慵懶到骨子裡的勁兒,看得人牙痒痒。
「長見識?」
李修撇了撇嘴,那雙標誌性的死魚眼掃過這群凍得瑟瑟發抖的高官:
「一群土包子,有什麼好見的。」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擋光。」
「要進來就趕緊進,不進就滾。」
說完,李修轉身,雙手插兜,那叫一個瀟灑,直接往屋內走去。
「這……這成何體統!簡直是……」
禮部尚書氣得渾身哆嗦,剛想開口教訓幾句禮義廉恥。
卻被李世民狠狠瞪了一眼。
「不想凍死就給朕閉嘴!跟上!」
李世民一甩袖子,屁顛屁顛地跟在兒子身後。
百官們面面相覷。
看著那扇晶瑩剔透、折射著迷人光暈的水晶大門。
雖然心裡有一萬個不服氣,但身體還是很誠實的。
畢竟……外面實在是太冷了啊!
「走!老夫倒要看看,這水晶宮裡面究竟是何等奢靡!」
魏徵咬了咬牙,一跺腳,帶著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感,大步跟了上去。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魚貫而入。
然而。
當走在最前面的魏徵,跨過那道門檻的瞬間。
原本準備好的滿腹諫言。
原本準備好的憤怒表情。
在這一剎那。
全部……崩塌了!
「轟——!!!」
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一股濃郁的、溫暖的、甚至帶著幾分燥熱的熱浪,如同春日裡的暖陽,又如同盛夏的微風。
劈頭蓋臉地撞進了魏徵的懷裡!
那種感覺……
就像是一個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掉進了溫泉池子裡!
全身的毛孔,在這一瞬間全部舒張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