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大飛機發展路線之爭
圖—91渦槳攻擊機的引進合同雖然不大，引進的總數量只僅只有八架，但是其背後的意義卻非同小可。
所以空軍那邊知道正式合同下來後，就在第一時間商討出來一份需求報告。
在這份需求報告裡面，直截了當，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提出：
希望航空工業局能立刻組織力量，基於圖—91配套引進的TV—2F渦輪螺旋槳發動機，研發一款全新的遠程轟炸機。
在接到這份需求報告後，段局長非常重視。
他不敢絲毫怠慢，立刻就召集了局裡所能聯絡到的頂尖的專家，專門成立了一個項目論證小組。
考慮到這項提議最初的源頭，又專門打電話到盛京112廠，將陳天宇緊急召回了北都0
幾天後，在航空工業局一間戒備森嚴的會議室里，項目論證會正式召開。
除了段局長和幾位航空工業局的領導，與會的還有來自的空軍代表。
為首的是一位名叫孫毅，來自空軍裝備部的首長。
這位首長面容剛毅、眼神銳利，是這次轟炸機項目的直接推動者。
陳天宇走進會議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他身上。
段局長笑著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
「天宇同志，你可是我們今天會議的關鍵人物啊。」
陳天宇謙虛地笑了笑，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領導，最後停留在空軍代表孫毅的臉上。
從對方的眼神中，陳天宇就感受到了一種軍人特有的、對強大武器的執著與渴望。
會議開始，孫毅首長沒有任何客套，直接打開了話匣子。
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充滿了軍人特有的風格。
「同志們，今天請大家來，目的只有一個。
就是為我們人民空軍，為我們新華夏，打造一柄能夠禦敵於國門之外」的空中長劍！」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我們已經成功引進了圖—91和它的配套發動機TV—2F。
根據陳天宇同志之前的分析，這款發動機是蘇聯下一代戰略轟炸機圖—95配套的NK—12
發動機的前代技術驗證型號」。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NK—12發動機的最大馬力是15000匹，而我們手裡的TV—2F，最大馬力是6250匹，算下來是NK—12的百分之四十一左右。
蘇聯的圖—95，最大載彈量是15噸，航程超過一萬五千公里。」
孫毅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進行戰前動員。
「我們的要求不高，不搞好高騖遠！
就按這個動力比例來算，我們新轟炸機的載彈量，能達到6噸就足夠了！
但是，航程必須保證，至少要達到一萬兩千公里！」
孫毅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空軍的幾位代表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憧憬，仿佛已經看到了龐大的銀色轟炸機群翱翔在萬米高空的景象。
然而，航空工業局的專家們，包括段局長在內，臉色卻相當地凝重。
他們都明白，孫毅的算法太過簡單粗暴，完全忽視了航空設計的複雜性。
段局長清了清嗓子，將目光投向了陳天宇。
「天宇同志，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也是最早提出引進這款發動機戰略價值的人。
你的看法呢？」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陳天宇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快速地畫著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問題剖析清楚。
「孫首長，各位領導，」
陳天宇抬起頭，用平靜且沉穩的語氣說道：「空軍同志們渴望擁有遠程戰略打擊力量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
TV—2F發動機確實是一把鑰匙，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大型飛機世界的大門。
但是————」
陳天宇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按照空軍同志們提出的這個指標，直接研製一款類似圖—95的遠程轟炸機，以我們國家現有的工業基礎，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可能？」
孫毅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直刺陳天宇。
「天宇同志，這話可不能隨便說。
困難我們不怕，就怕沒有信心！」
「這不是信心問題，是科學問題。」
陳天宇沒有迴避對方的目光，他將手中的草圖推到會議桌中央，上面畫著一個簡化的飛機結構受力圖。
「首先，是材料和工藝的限制。
一款翼展四、五十米的大型飛機，它的主翼梁、機身承力框架，都需要用到萬噸以上級別的大型模鍛水壓機進行整體模鍛。
這種設備，我們目前一台都沒有。
我們從蘇聯訂購的一萬五千噸壓機，從設計、製造到安裝調試，再到真正形成生產能力，都需要時間。
如果我們用現有的鍛壓設備，或者退而求其次，採用拼接工藝來製造關鍵承力部件，那麼結果就是結構超重，或者強度不足。
前者會讓飛機的航程和載彈量大打折扣，後者則會直接在空中解體。
無論哪一種，都是我們無法承受的災難。」
陳天宇沒有停下，他繼續從另一個角度進行分析。
「其次，是設計經驗的匱乏。
我們從未獨立設計過這麼大的飛機。
大型飛機的氣動彈性、顫振、結構疲勞、操縱系統設計————每一個領域都是全新的挑戰。
圖—95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圖波列夫設計局有著長期設計重型轟炸機的深厚積累。
我們現在是一張白紙，直接去解一道最複雜的難題，失敗的概率太高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只有陳天宇清晰而冷靜的聲音在迴響。
他知道自己的話很殘酷，但作為技術負責人，他必須說出真相。
「所以，我的建議是，與其一步登天，瞄準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不如腳踏實地，分步走。」
他拿起另一張紙，重新開始勾畫。
「我的想法是，第一步，先給咱們從蘇聯進口的圖—4轟炸機換裝國產化的TV—2F發動機。
圖—4的活塞發動機在功重比上，肯定是比不過渦槳發動機的。
另外其發動機本身的最大動力，也不過才2400馬力。
如果我們把它的發動機換成TV一2F渦槳發動機，那麼它的起飛重量、載彈量和飛行高度都能得到質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風險最低的項目！
我們可以通過這個項目，來驗證國產化TV—2F發動機的可靠性，並積累大型飛機換發的寶貴經驗。
等到發動機通過了在圖—4上的全面驗證，證明它是一款成熟可靠的動力之後，我們再進行第二步。」
陳天宇迅速用筆在紙上畫出兩款新的機型輪廓。
「基於這款成熟的發動機，我們先研發一款雙發的中程運輸機，然後再研發一款四發的大型遠程運輸機。
通過這兩個運輸機項目，我們可以徹底吃透大型飛機的設計製造技術，培養出一支經驗豐富的隊伍，建立起我們自己的設計規範和標準。
等到那個時候，我們的工業基礎也上來了，大型模鍛壓機也到位了。
我們再去研製空軍同志們真正需要的遠程戰略轟炸機，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陳天宇的方案邏輯清晰，層層遞進，充滿了工程師特有的嚴謹和遠見。
段局長和幾位航空工業局的專家都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這確實是當前最穩妥，也是最現實的一條路。
然而，空軍代表孫毅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陳天宇，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陳天宇同志！你應該為你之前說過的話負責！」
他幾乎是咆哮著說出這話的。
「當初在論證引進圖—91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
你說這款發動機是我們未來戰略空軍的基石！
是你用遠程轟炸機的藍圖，說服了我們，說服了上級，才花費了寶貴的外匯引進了這八架飛機和全部技術！
現在倒好，飛機剛到手，你就說搞不了了？
要我們去給圖—4換發？
要去搞什麼運輸機？
你要我們空軍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有自己的戰略轟炸機？
要是搞不了，那這筆引進的錢，誰來負責？！」
這番指責極其嚴厲，幾乎是將「言而無信」、「貽誤軍機」的帽子扣在了陳天宇的頭上。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段局長想要開口緩和，卻被陳天宇用眼神制止了。
面對孫毅的怒火，陳天宇的表情依舊平靜。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視著對方。
「我從未說過現在就能搞，也從未說過以後搞不了。
技術的發展，就像人走路一樣，要一步一個腳印。
想跑，得先學會走！
我剛才提出的方案，不是放棄，恰恰是為了確保我們最終能夠成功。
我之所以建議先把發動機的研發獨立出來，通過給圖—4換發來驗證，就是為了確保我們最核心的動力系統不出問題。
飛機設計可以改，但發動機如果出了問題，整個項目就得推倒重來。
我們不能讓飛機項目的風險，影響到發動機的研發進度。
而先研發運輸機，是為了鍛鍊我們的隊伍，積累設計和製造大型飛機的能力。
孫首長，請您相信，造飛機的能力，比擁有一兩款先進飛機的圖紙，要重要一百倍！
有了這支隊伍，我們想造什麼樣的飛機，就能造什麼樣的飛機！
我理解空軍同志們保家衛國的急切心情，但我們更要對國家負責，對人民負責，不能拿寶貴的資源去進行一場沒有把握的豪賭！」
陳天宇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坎上。
孫毅被他這番話頂得一時語塞，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但他仍然無法接受陳天宇給出的理由！
軍人的思維是任務導向，是直奔目標。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強硬地說道：「我不管你怎麼說！
空軍當前需要的，是能夠飛到敵人後方，把炸彈扔到他們頭上的遠程戰略轟炸機！
不是慢吞吞的遠程運輸機！
只有轟炸機才能威懾敵人，保衛國家安全！
運輸機能做到嗎？！」
「在沒有遠程攻擊彈藥的情況下，所謂的遠程戰略轟炸機，飛過去也不過是個靶子！」
陳天宇的脾氣也被激了上來，他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觀點。
「靶子？」
孫毅愣住了，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沒錯，就是靶子！」
陳天宇的語速陡然加快，眼神銳利如刀。
「時代變了！
現代雷達的探測距離越來越遠，反應速度越來越快。
我們設想一下，一架龐大的、亞音速的轟炸機，在沒有任何戰鬥機護航的情況下，慢悠悠地飛向敵國領空。
它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實際上在幾百公里外，就已經被對方的預警雷達牢牢鎖定！
然後呢？對方會派出什麼樣的飛機來攔截？」
陳天宇沒有等孫毅回答，就自問自答道：「他們會派出最新研發的截擊機！
一種專門為了高空高速攔截而生的戰鬥機！」
說到這裡，陳天宇的目光轉向段局長。
「段局長，您應該知道，我們112廠的陸小鵬他們，正在利用國產化米格19的空餘時間，搞一個無尾三角翼截擊機的預研項目吧？」
段局長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那個項目，雖然還只是停留在圖紙和木製樣機階段。
但根據我們的理論計算和在蘇聯吹風洞得到的數據，那款飛機一旦研製成功，它的最大飛行速度，將可以超過2.2馬赫！」
「2.2馬赫！」
這個數字如同晴天霹靂，在會議室里炸響。
孫毅和他的部下們全都驚呆了。他們知道米格—19是超音速飛機，但那也只在1.3馬赫左右。
2.2馬赫，那是一個他們完全無法想像的速度。
陳天宇看著他們震驚的表情，繼續用冷靜到近乎殘酷的邏輯進行推演。
「您想一想那個畫面。
我們耗費巨資、歷時多年才造出來的戰略轟炸機，以每小時八、九百公里的速度飛行。
而敵人的截擊機，以兩倍音速，也就是超過每小時兩千五百公里的速度撲過來。
請問，在沒有護航戰鬥機的情況下，它除了成為一個昂貴的靶子，還有什麼別的作用嗎？」
孫毅徹底沉默了。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陳天宇描繪的這幅景象，太過真實，太過殘酷，徹底顛覆了他對空戰的傳統認知。
他引以為傲的「空中長劍」，在陳天宇的描述里，脆弱得像一個瓷器。
他甚至開始懷疑，難道————難道遠程戰略轟炸機真的要沒用了？
良久的沉默後，孫毅用一種近乎乾澀的聲音，艱難地問道：「陳天宇同志————那依你看來，遠程戰略轟炸機————未來的路到底該怎麼走？」
這個問題，代表著這位強硬的軍官，內心的防線已經開始鬆動。
陳天宇知道，轉折點到了。
他緩和了語氣，重新坐了下來。
「孫首長，我並非認為戰略轟炸機沒有用。
恰恰相反，它作為一種戰略威懾力量，是不可或缺的，必須存在。
但是，它的作戰方式必須改變。
從目前的技術發展趨勢來看，尤其是蘇聯方面越來越重視飛彈的發展。
未來的戰略轟炸機，將不再是臨空轟炸」的平台，而是一個遠程打擊彈藥」的發射平台。
它必須能夠在敵人的防空圈之外，也就是在對方截擊機和地面防空飛彈的有效射程之外，就發射出可以自主飛行數百甚至上千公里的遠程巡航飛彈。
讓飛彈去完成踹門」的任務，而轟炸機本身，則在安全距離之外從容返航。
這才是未來戰略轟炸機的生存之道。」
「所以，」陳天宇最後總結道：「我們當前最緊迫的，不是立刻去造一款轟炸機，而是要打好基礎。
一是建立起能夠支撐大型飛機研發製造的完整工業體系；
二是發展我們自己的遠程制飛彈藥；
三是研製出能夠有效攔截敵方轟炸機的高性能截擊機。」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們第一次從一個如此宏觀、如此具有前瞻性的戰略高度，來審視航空工業的發展路徑。
孫首長沉默地坐了很久，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最終，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比他年輕了二十多歲的青年。
「陳天宇同志，你今天給我上了一課。」
他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火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和思索。
「你說的那個2.2馬赫的截擊機————我想去親眼看一看。」
他頓了頓，對段局長說道：「段局長，我請求近期安排一次行程，去盛京112廠考察他們的那個無尾三角翼項目。
關於遠程轟炸機的項目，等我考察回來，向總部做詳細匯報後再說。」
段局長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問題，我馬上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