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人影單單。
周恆走在出城的路上,腳步卻在經過一個岔路口時,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另一條路,通往他為柳婷母子購置的那處院落。
自從來到這紫雲坊市,自己不是閉關,便是外出,算起來,已經許久未曾去看望過他們了。
想起兩人,周恆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調轉方向,朝著那片記憶中的院落走去。
院門虛掩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檐下搖曳,將溫暖的光暈灑向冷清的街道。
周恆推開院門,一股熱浪夾雜著汗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院中,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正赤著上身,揮汗如雨。
秦立。
少年正值風華歲月,如今身形拔高了許多,雖然依舊單薄瘦削,但扎著標準的樁功,一招一式,虎虎生風。
月光下,少年額角的汗珠滾落,打濕了腳下的青石板,眼神專注。
周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有些出神。
廊下,柳婷坐在燈下,手裡拿著針線活,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院中的兒子,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與寵溺。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清來人後,臉上頓時綻放出驚喜。
「周恆?你出關了?我還以為你這次閉關又要好幾年呢。」柳婷放下針線,快步迎了上來,話語裡滿是關切。
「柳婷姐,此次我就是來同你們二人告別的。」
周恆與柳婷寒暄了幾句,問了些母子近況。
柳婷說著坊市裡的菜價,說著秦立的飯量又大了,臉上是安穩的笑容,可周恆還是從她眼底看到了一絲無奈。
「這孩子,還真是像他爹,一根筋。每日裡除了練武還是練武,說是要變強,要保護我……」
她話音未落,院中的秦立突然收了架勢,大步走了過來。
少年的眼神熾熱,直直地盯著周恆,那種渴望,幾乎要化為實質。
「周叔!」
秦立走到周恆面前三步遠,雙膝一軟,竟是直挺挺地就要跪下。
周恆眉頭一皺,擺手一托,一股靈力托住了秦立的膝蓋,讓他怎麼也跪不下去。
「立兒,你這是做什麼?」
秦立跪不下去,乾脆站直了身子,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與執拗。
「周叔!求求您,傳我煉體功法!」
「我想修煉!我不想一輩子當個凡人,任人宰割!」
他雙拳緊握,眼眶泛紅,死死地盯著周恆。
聞言,周恆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血煉法的兇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妖獸殘魂的侵蝕,嗜血衝動的折磨,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秦立,你可知煉體之路,尤其是我的這條路,有多兇險?」周恆的聲音低沉。
「我明白!」
秦立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周叔,這是我唯一能接觸修仙界的機會了!」
「我沒有靈根,註定修不了仙。與其當一輩子凡人,被人隨手捏死,我寧願賭上這一把!」
少年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字字鏗鏘,充滿了對命運的不甘。
周恆聽完,沒有再勸他,只是將血煉法的修煉方式,和盤托出。
從需要煉化妖獸精血,到每一次突破都會攝入妖獸殘魂,這些殘魂會侵蝕神智,再到修煉過程中那難以抑制的嗜血衝動。
「這條路,是魔道功法,一旦踏上,就再無回頭路。」
「你若是控制不住獸性,輕則瘋癲,重則化為只知殺戮的妖魔,被正道修士追殺至死。你,想好了?」
周恆的聲音很冷,每一個字都像冰刀,刮在人的心上。
一旁的柳婷聽到這些,臉色煞白,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勸兒子,可看著秦立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勸阻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更何況,她又何嘗不明白,凡人在這修仙界,活得有多卑微。
除非秦立願意回到世俗之中,過那凡人富翁的生活,可是他又不可能會同意。
見識過修仙界的浩瀚寬廣,鍊氣修士的詭譎法術,光怪陸離,哪裡還願意回到世俗之中。
秦立聽完,非但沒有退縮,眼神反而更加明亮。
「周叔,我想好了!」
「與其窩囊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地死!我選這條路!」
周恆沒有先回應秦立,而是看向了柳婷,看她是什麼意見。
看著秦立的面龐,柳婷眼眶直接紅了,看向周恆,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透著一股決絕。
「周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你……看著辦吧,不必顧及我。」
周恆看著眼前這對母子,心中長嘆一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柳婷姐,我會照顧好他的。」
夜色中,周恆帶著秦立走出了院落。
柳婷站在門口,為兒子整理好有些凌亂的衣襟,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叮囑。
「立兒,聽你周叔的話,凡事小心。」
秦立重重點頭,轉身,再沒有回頭。
柳婷站在門前,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終於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出了紫雲坊市,周恆祭出那艘青翠的飛舟。
飛舟化作一道青光,沖天而起。
腳下的坊市越來越小,遠處的山脈連綿不絕,秦立站在舟頭,迎著獵獵的風,放聲大喊,將心中積鬱多年的渴望,盡數吼了出來。
周恆站在他身後,神色平靜,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
也不知道,將這血煉法教予他,究竟是好是壞?
可這煉體功法如同那神魂功法一般,極為罕見。
紫雲坊里根本就沒有其他煉體功法的售賣,想必掌握的修士都牢牢地握在手中,沒有外傳一說。
飛舟在一座荒涼的山峰前停下。
此地靈氣稀薄,人跡罕至,最適合修煉血煉法這種見不得光的功法。
周恆帶著秦立走進一處天然洞穴,隨手布下幾道簡單的禁制,隔絕了內外氣息。
洞內陰冷潮濕,秦立卻毫不在意,一雙眼睛灼灼地盯著周恆,等待著改變命運的時刻。
周恆手掌一翻,兩冊古舊的竹簡出現在手中。
這上面,記載著從血煉法第一層到第六層的全部法門。
他將竹簡遞給秦立。
「這便是血煉法。你先仔細研讀,不懂的再問我。」
「記住,修煉此法,最重要的是守住本心,絕不能被獸性吞噬。」
秦立如獲至寶,雙手顫抖地接過竹簡,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那專注的眼神,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看著他這副模樣,周恆不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百草坊周圍的無名小山中,得到這血煉法的自己。
若非僥倖身具五靈根,自己恐怕也會像秦立一樣,將這魔道功法,當做唯一的救命稻草吧。
這殘酷的修仙界,從來不給弱者留下半點餘地。
他輕嘆一聲,不再多想,走到洞穴另一側,盤膝坐下。
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養神丹服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意直衝識海。
周恆閉上雙眼,開始運轉《大衍訣》。
識海中,那口由神魂之力凝聚的小鍾輕輕震顫,發出陣陣悠揚的鐘鳴,滋養著他的神魂。
洞外夜風呼嘯,洞內一片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