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沼澤。
這裡是楚國修仙界的一塊爛瘡,終年被一層厚重的灰色瘴氣籠罩,陽光根本透不下來。
剛一踏入這片地界,周恆就感覺像是跳進了一鍋黏稠的漿糊里。
空氣中瀰漫著枯葉腐爛發酵後的酸臭味,混雜著某種腥甜氣味,那是劇毒瘴氣特有的味道。
咕嘟。
腳下黑色的淤泥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動著,偶爾冒出一個巨大的泥泡,炸裂開來,噴出一團慘綠色的煙霧。
他緊貼著那翻湧的黑色泥漿飛行,周身撐起一層薄薄的白金色靈光護盾。
那無孔不入的瘴氣撞在護盾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消耗著靈力。
「這鬼地方,果然邪門。」周恆眉頭緊鎖。
他引以為傲的神識,在這裡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制。
原本突破到《大衍訣》第五層後,他的神識足以覆蓋方圓十八里,那是普通築基中期修士難以企及的範圍。
可在這黑水沼澤之中,那灰濛濛的霧氣仿佛帶著某種粘滯神魂的毒素,硬生生將他的神識壓縮到了百丈之內。
若是換了普通築基初期修士來此,恐怕神識連離體十丈都做不到,完全就是兩眼一抹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不能再飛了,目標太明顯了。」
周恆果斷收起御空術,整個人輕飄飄地落在了一根浮在泥沼上的枯木上。
他體內靈力流轉路線一變,瞬間施展出幻骨訣,將自身靈力修為收斂到了築基初期。
原本鋒銳如劍的氣息,在這一刻迅速收斂,直至與周圍那死寂、腐爛的環境融為一體。
翻手取出一本泛黃的獸皮手札,正是從燕無道那裡得來的《尋靈手札》。
周恆將神識探入其中,對比著周圍那幾座依稀可辨的怪異石峰,確認方位。
「這裡是黑水沼澤外圍……斷魂谷……我還得再往東北行三百里。」
周恆眯了眯眼,身形一晃,如同一道若有若無的青煙,在那錯綜複雜的枯樹與泥潭之間穿梭。
前行了約莫兩日。
越過了一片長滿利齒、會主動攻擊活物的食人花叢後,周恆終於接近了手札上記載的那個位置。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前方迷霧深處傳來,連帶著腳下的淤泥都狠狠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股狂暴無比的靈力波動,哪怕隔著老遠,那種暴虐的雷屬性氣息依舊刺得周恆皮膚微微發麻。
「前方有人鬥法?」
周恆身形驟停,瞬間貼在了一株巨大的腐爛榕樹背後,將自身氣息徹底收斂。
這黑水沼澤可不是妖獸山脈外圍,妖獸可比那裡強上不少,能在鬧出這麼大動靜的,絕對不是善茬。
「吼——!」
一聲似龍非龍的咆哮聲炸響,夾雜著痛苦與暴怒,震得四周的瘴氣劇烈翻湧。
是妖獸。
而且品階絕對不低。
周恆眼中精光閃動,並沒有貿然靠近,而是雙手掐訣,徹底將自己的氣息隱藏。
黑水沼澤之中,周恆的身形仿佛消失了一般,無聲無息。
一雙眼睛透過層層疊疊的枯枝敗葉,向著前方窺視而去。
前方百丈開外,迷霧被狂暴的氣流強行吹散,露出了一口巨大的寒潭。
寒潭之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碧色,而在寒潭上方,正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
只見那寒潭中央,盤踞著一頭體長足有三十丈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黑蛟。
它通體覆蓋著如黑鐵澆築般的厚重鱗片,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腹下生有四爪,鋒利如鉤,深深扣入寒潭邊的岩石之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頂那根獨角,上面繚繞著絲絲紫色的電弧,一雙猩紅的豎瞳里,滿是殘忍與暴虐。
「二階中期巔峰……黑水毒蛟!」
感受到這隻毒蛟的氣息,周恆心頭一凜。
這種妖獸皮糙肉厚,且身懷劇毒,在這黑水沼澤更是占據地利,其實力恐怕比一般的人類築基後期還要難纏幾分。
而此刻,圍攻這頭毒蛟的,是三名修士。
兩男一女。
為首那人,是個赤裸著上身的紅臉壯漢。
這壯漢身材魁梧得像是一座鐵塔,滿身橫肉,皮膚表面竟然遊走著細密的雷紋,顯然是修煉了某種霸道的雷屬性煉體功法。
「給老子趴下!」
紅臉壯漢暴喝一聲,聲音如洪鐘大呂。
他手中揮舞著一柄紫光繚繞的巨錘,每一錘砸下,都引動水桶粗細的雷霆,狠狠轟擊在毒蛟的腦門上。
轟!轟!轟!
雷光炸裂,電蛇狂舞。
那毒蛟雖然兇悍,但雷霆天生克制妖邪,每一次被砸中,它都要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上鱗片焦黑一片。
但這毒蛟也不是吃素的。
它張開血盆大口,一股漆黑如墨的毒液如同水柱般噴射而出。
「馬師兄,小心!」
站在外圍操控陣法的一名精瘦男子驚呼出聲。
這男子面色蠟黃,眼神陰鷙,雙手十指連彈,面前懸浮著一塊羅盤。
隨著他的動作,那紅臉壯漢腳下瞬間升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幕。
滋啦——
毒液噴在光幕上,頃刻間將其腐蝕得千瘡百孔,但也為紅臉壯漢爭取了閃避的時間。
「趙剛!別廢話,你的陣法困不住它了!」
紅臉壯漢馬天雷怒吼道,身形在半空中一個翻滾,避開毒蛟那橫掃而來的巨尾。
那巨尾攜帶著萬鈞之力,狠狠抽打在寒潭邊的一塊巨石上,那是幾人合抱粗細的黑岩,竟被這一尾巴直接抽成了齏粉!
「馬師兄,這畜生力氣太大,我的『小五行雷陣』快撐不住了!」
叫趙剛的精瘦男子滿頭大汗,咬牙切齒地往陣盤裡塞入數枚中品靈石。
而在戰圈的最邊緣,還有一名身穿紫衣的女修。
她容貌倒也算秀麗,只是此刻花容失色,手中舞動著一條水藍色的絲帶靈器,不時打出一道道水系法術,試圖干擾毒蛟的視線,或是給那紅臉壯漢施加一道水盾術。
「孫蘭!別在那瞎比劃,用水龍術鎖它的尾巴!」馬天雷一邊硬扛毒蛟的爪擊,一邊破口大罵。
周恆潛伏在泥潭之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大宗門的修士麼……」
看這三人的功法路數,尤其是那標誌性的雷法,周恆猜測幾人極有可能是楚國北部那個以雷法聞名的元嬰大宗——雷音殿的弟子。
能在二階中期毒蛟的攻擊下撐這麼久,甚至還能壓著打,這三人的實力,尤其是那個馬師兄,絕對不容小覷。
周恆的目光越過激戰的雙方,落在了寒潭中央。
在那裡,有一塊巨大的浮冰。
即便是在如此激烈的戰鬥餘波中,那塊浮冰周圍仿佛有一層天然的屏障,安靜得有些詭異。
浮冰之上,靜靜地盛開著一朵巴掌大小的蓮花。
那蓮花潔白如玉,花瓣晶瑩剔透,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清冷香氣。
而在蓮花的花心處,匯聚著一小團如水銀般流動的液體。
寒潭冰魄髓?!
周恆的呼吸微微一滯,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就是煉製天心丹必須要用到的五行輔藥之一,水屬性的二階至寶,寒潭冰魄髓!
只要拿到此物,距離他逆天改命、重塑靈根的大計,就又近了一步。
「這東西,必須拿到手。」
周恆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但他並沒有動。
現在衝出去,等於同時面對一頭二階中期巔峰的妖獸,和三個來自大宗門的築基修士。
那馬天雷雖然看起來莽撞,但一身雷法極為霸道,若是正面對上,周恆雖然不懼,但也絕對無法速殺此人。
更何況,那個操控陣法的黃臉修士趙剛,手段頗為陰險,指不定還留著什麼後手。
「既然你們打得這麼熱鬧,那周某就做一回那在後的黃雀。」
周恆嘴角微微勾起,身體緩緩後退,徹底消失在密林之中。
沒有選擇靠近戰場,反而藉助水遁術,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
周恆退到了距離戰場約莫三里外的一處狹長峽谷。
這裡兩側是陡峭的黑岩,中間只有一條滿是淤泥的小道,瘴氣比別處更濃幾分,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嘩啦。
他動作飛快,一拍儲物袋,十二桿白色的小旗飛射而出,精準地沒入四周的岩壁與泥土之中。
那是經過他重新祭煉過的「三才吸靈陣」。
緊接著,他又取出一套血紅色的陣旗,這套陣旗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正是「攝魂血煉大陣」。
「雙陣合一。」
周恆手指如飛,打出一道道法訣,將兩套陣法的氣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隨後又布下幾個隱匿禁制,將陣法的靈力波動徹底掩蓋。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在一塊巨石之後,翻手取出一塊中品靈石,恢復著消耗的靈力。
聽著遠處那依舊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周恆面色平靜如水,只是手中把玩著那枚沉甸甸的「重水覆海印」。
不管是那頭毒蛟贏了,還是那三個雷音殿的修士贏了,最後的贏家,都只能是他周恆。
「慢慢打吧,我有的是耐心,等你們斗個兩敗俱傷,那便是我周某人登場的時候了。」
遠處的轟鳴聲愈發劇烈,似乎到了分生死的關鍵時刻。
周恆緩緩閉上了雙眼,如同這黑水沼澤中最致命的一條毒蛇,靜靜地等待著獵物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