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渺宗禁地在後山深處。
不是山洞,也不是密室,而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竹林。
竹子通體墨黑,竹葉邊緣泛著詭異的暗金色,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黃一夢和顧九站在竹林邊緣。
「小心點。」顧九低聲說,「這片竹林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迷陣。走錯一步,就會被傳送到某個絕地,或者……直接絞殺。」
黃一夢點頭,目光掃過竹林深處。
月光照不透濃霧,裡面漆黑一片。只有偶爾幾處,能看到幽幽的磷火飄過,像鬼眼在眨。
「怎麼走?」他問。
「跟著我。」顧九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羅盤。
羅盤是青銅質地,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星象符文,指針是根細長的銀針,此刻正瘋狂旋轉,最後顫巍巍地指向東南方向。
「這邊。」顧九收起羅盤,率先踏入竹林。
黃一夢緊隨其後。
一進竹林,溫度驟降。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浸入骨髓的陰寒。霧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撫摸。
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濕,踩上去「噗嘰」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爛的肉上。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
黃一夢握著鎮獄鐧,手心全是冷汗。不是怕,是身體本能的反應——這片竹林里的陰氣濃度,已經超出了他現在的承受極限。
混沌真嬰在丹田裡瑟瑟發抖,像只受驚的幼獸。
「快到了。」走在前面的顧九忽然開口。
他停下腳步,指向前方。
霧氣稍微稀薄了些,隱約能看到一座低矮的、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建築輪廓。
建築沒有門,只有一個拱形的入口,裡面漆黑一片,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
「那就是禁地核心,『黑石殿』。」顧九說,「陣眼圖就在殿裡最深處。」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黃一夢:「但裡面肯定有埋伏。
待會兒我先進,你斷後。一旦有變故,不要戀戰,直接衝進去拿圖——拿到就撤,別回頭。」
黃一夢看著他:「那你呢?」
「我自有辦法脫身。」顧九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貫的自信,「況且,我可沒你那麼不經打。」
這話說得輕鬆,但黃一夢聽出了裡面的意思——顧九要為他開路,甚至……可能殿後。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兩人繼續前行。
距離黑石殿還有十丈時——
「嘩啦!」
竹林兩側,忽然響起密集的破空聲!
十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濃霧中竄出,瞬間將兩人圍在中央!
這些人全都穿著緊身黑袍,臉上戴著慘白色的無面面具,只露出兩個漆黑的眼洞。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手中握著細長的黑色短劍,劍尖指向兩人,劍身上流淌著暗綠色的毒光。
「影衛。」顧九聲音平靜,「影主的貼身護衛,每一個都有元嬰後期的實力,而且擅長合擊陣法。看來,他是真捨得下本錢。」
話音未落,十幾名影衛同時動了!
他們的動作快得離譜,如同十幾道黑色的閃電,從不同角度刺向兩人要害!
「鐺鐺鐺鐺——!」
顧九率先出手!
他根本沒拔武器,只是雙手連揮,掌風如刀!每一掌拍出,就有一名影衛倒飛出去,胸口凹陷,面具碎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毫無生氣的臉!
但更多的影衛立刻補上!
他們似乎完全不怕死,前仆後繼,悍不畏死!
黃一夢也動了。
鎮獄鐧橫掃,灰白色的湮滅之力爆發,將三名沖得最近的影衛砸得筋斷骨折!但下一秒,他就感到左肋一涼——
一把黑色短劍,擦著他的肋骨划過,帶起一蓬血花!
有毒!
傷口處瞬間麻木,一股陰寒的毒力順著血脈往心臟鑽!
黃一夢悶哼一聲,左手並指如劍,狠狠點在傷口周圍,真元爆發,強行將毒力逼出!
黑血噴濺!
但就這麼一耽擱,又有三名影衛撲到身前!
「滾!」顧九一聲低喝,右手凌空一抓!
一隻銀白色的、完全由真元凝聚的巨掌憑空出現,狠狠拍下!
「轟——!!!」
三名影衛被拍成肉泥!
但顧九的臉色也白了一分——顯然,這一招消耗不小。
「不能再拖了!」他看向黃一夢,「我開路,你跟上!」
說完,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一股龐大到令人心悸的威壓,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周圍的霧氣被震得四散!竹林瘋狂搖曳!那些影衛的動作齊齊一滯,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束縛住了!
「走!」顧九低吼,率先沖向黑石殿入口!
黃一夢咬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柄尖刀,硬生生在影衛的包圍圈中撕開一道缺口!
眼看就要衝進黑石殿——
「嘻嘻……這就想走?」
一個嬌媚得讓人骨頭酥軟的女聲,忽然從殿內傳來。
緊接著,一道粉紅色的身影,如同輕煙般從殿內飄出,攔在入口前。
那是個穿著粉紅紗裙、身段妖嬈的女子。她臉上罩著一層薄紗,只露出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赤足站在地上,腳踝上繫著一串銀鈴,隨著她輕盈的動作,「叮鈴鈴」脆響。
「鬼母。」顧九停下腳步,臉色凝重起來,「四大鬼將之一,擅長幻術和媚功。小心,別看她眼睛。」
黃一夢立刻移開視線。
但已經晚了。
只是一瞥,他就感到腦子一陣眩暈。那女子的眼睛仿佛有魔力,看一眼就讓人心神蕩漾,生出無數旖旎念頭。
「喲,這小哥長得還挺俊。」鬼母掩嘴輕笑,聲音甜得發膩,「要不要……陪姐姐玩玩兒?」
她輕輕抬手,指尖粉紅色的光暈流轉。
黃一夢眼前景象驟變!
竹林消失了,黑石殿消失了,連顧九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春暖花開的桃林。桃花爛漫,落英繽紛,遠處還有潺潺流水聲。空氣中瀰漫著醉人的花香,甜得讓人昏昏欲睡。
桃林深處,一個穿著粉色紗裙的女子正背對著他,輕輕梳理著長發。那背影曼妙,腰肢纖細,裸露的肩頸白皙如玉。
「來呀……」女子回過頭,正是鬼母。她眼中含情脈脈,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呀……」
黃一夢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
一步。
兩步。
眼看就要走到鬼母面前——
丹田裡,混沌真嬰猛地一顫!
一股冰涼的、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混沌氣息,順著經脈衝上腦海!
黃一夢渾身一激靈,眼前幻象瞬間破碎!
桃林消失,花香消失,鬼母那含情脈脈的眼神也消失。
他還是站在黑石殿前,鬼母依舊站在入口處,眼中帶著一絲訝異。
「咦?居然能破我的『桃花幻境』?」鬼母眨了眨眼,「看來……有點意思呢。」
她話音未落,顧九已經動了!
他根本不廢話,直接一拳轟出!
拳風剛猛,帶著刺耳的破空聲!
鬼母嬌笑一聲,身形如煙般飄退,同時袖中飛出一道粉紅色的綢帶,纏向顧九手腕!
「纏住他!」她朝那些影衛喝道。
十幾名影衛再次撲上!
黃一夢正要幫忙,殿內又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你的對手……是我。」
一個瘦得像竹竿、臉色慘白如紙、穿著寬大黑袍的男子,緩緩從殿內走出。
他手裡拎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里跳動著幽綠色的鬼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更添幾分詭異。
「夜哭。」顧九一邊應付鬼母和影衛,一邊提醒,「四大鬼將之首,最棘手的一個。」
夜哭盯著黃一夢,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交出……陰鑰。」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饒你……全屍。」
黃一夢沒說話,只是握緊了鎮獄鐧。
他知道,這一戰避不開了。
夜哭似乎也不急。他抬起左手,對著白紙燈籠輕輕一吹。
「呼——」
燈籠里的幽綠鬼火猛地一漲!
緊接著,無數道半透明的、扭曲的怨魂,從燈籠里蜂擁而出!它們發出悽厲的尖嘯,朝著黃一夢撲來!
又是怨魂攻擊!
黃一夢右眼幽冥之瞳全力催動!
死亡之力化作一層薄薄的灰黑色光罩護住周身!怨魂撞在光罩上,「嗤嗤」作響,如冰雪消融!
但這次,怨魂太多了。
而且每一道怨魂,都比之前在葬蓮谷遇到的更凝實、更瘋狂!
光罩劇烈顫抖,隨時可能破碎!
黃一夢咬牙,一邊維持光罩,一邊揮舞鎮獄鐧,將靠近的怨魂砸散!
但怨魂無窮無盡!
夜哭就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那盞白紙燈籠里的鬼火越燒越旺。
「這樣下去不行……」黃一夢心裡發沉。
他的真元本就所剩無幾,再這麼耗下去,最多一炷香時間,就會力竭而亡。
必須速戰速決!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混沌真嬰深處,那點微弱的灰光,再次亮起。
雖然之前強行融合星辰幽冥之力,導致真嬰受損嚴重,但……顧九之前教他的那個法子,或許還能用一次。
逆轉湮滅之力,化作混沌本源。
雖然風險極大,可能會徹底毀掉真嬰,但……
他沒得選。
「顧九!」他忽然大吼,「幫我爭取三息!」
正在和鬼母纏鬥的顧九聽到聲音,回頭看了一眼,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你瘋了?!」顧九厲喝,「你現在這狀態,再用那招會死!」
「死不了!」黃一夢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瘋狂,「頂多……殘廢!」
話音落下,他不再猶豫,全力運轉《萬象真解》中那門禁術!
「歸墟……返本!」
丹田裡,混沌真嬰猛地睜開眼!
雙瞳中,那點灰光瘋狂燃燒!
一股狂暴的、充滿毀滅氣息的湮滅之力,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但這一次,他沒有任由這股力量外泄,而是強行將它們倒卷回體內,朝著左肩曾經的傷口位置——那裡,是枯萎之力侵蝕最深的地方——狠狠撞去!
「轟——!!!」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瘋狂廝殺!
劇痛!
比之前強烈十倍的劇痛!
黃一夢眼前發黑,七竅同時噴血!整個人如同一個即將炸裂的氣球,皮膚表面鼓起一道道猙獰的青筋!
夜哭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臉色終於變了。
「阻止他!」他厲喝,手中白紙燈籠猛地砸向黃一夢!
鬼母也捨棄顧九,袖中綢帶如同毒蛇般射向黃一夢脖頸!
但已經晚了。
黃一夢體內,那股狂暴的湮滅之力,已經徹底逆轉!
化作一股溫和的、灰濛濛的、仿佛能包容萬物的混沌氣流!
氣流順著經脈流淌,所過之處,破損的經脈被修補,萎靡的真嬰得到滋養,甚至連右眼幽冥之瞳中殘存的死亡之力,都被這股混沌氣流緩緩同化!
他緩緩抬起頭。
眼中,一片純淨的灰色。
仿佛初開的混沌。
他看著夜哭砸來的白紙燈籠,只是輕輕抬手,一握。
「砰!」
燈籠炸裂!
幽綠鬼火四濺!
夜哭悶哼一聲,倒飛出去,胸口凹陷,鮮血狂噴!
鬼母的綢帶也被混沌氣流掃中,寸寸斷裂!
「這……這不可能!」鬼母眼中第一次露出驚駭,「你……你到底……」
黃一夢沒理她。
他轉頭看向顧九。
顧九也看著他,眼中滿是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走。」黃一夢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率先沖向黑石殿入口。
鬼母想攔,但顧九已經擋在她面前。
「你的對手……是我。」顧九咧嘴一笑,笑容冰冷。
黃一夢衝進黑石殿。
殿內一片漆黑。
只有最深處,有一點微弱的、淡藍色的光在閃爍。
那是……陣眼圖?
他正要衝過去——
「啪啪啪。」
黑暗中,忽然響起清脆的拍掌聲。
一個穿著樸素灰袍、臉上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出。
他走到那點淡藍光芒旁,伸手,將光芒中的東西——一張泛黃的、邊緣磨損的獸皮捲軸——拿在手裡。
然後,他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黃一夢。
「黃一夢……」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莫名的笑意。
「我們……終於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