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將軍恩情還不完
鄧艾儘管已經貴為典農中郎將,是兩千石的大員,可在這個年少的貴公子面前依舊無法維持哪怕一點點的上官氣度,趕緊拜伏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這些日子的口吃已經大有改觀,可在此人面前,鄧艾幾乎已經忘記的種種潮水般涌動回來。
他不再是被人敬畏的後將軍長史、典農中郎將,又變成了那個看守稻草,終日被人調笑口吃的小吏。
因為,眼前的這個貴公子乃是輔政大臣司馬懿的長子司馬師!
「艾,艾,艾拜,拜,拜————拜見司馬公子。」
司馬師坦然受了他這一禮,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目光卻在鄧艾身上細細打量著。
這些日子,鄧艾確實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但他依舊畏懼自己,說明此人終究還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這讓司馬師很是歡喜。
於是他緩緩朝鄧艾伸出手,慢慢將他攙扶起來,隨手拍了拍身上灰塵,微笑道:「見外了,士載近日風光,倒是讓師心中也是歡喜。
好了,此地還有外人,咱們閒話少敘,說說吧,曹洪是怎麼安置你的。」
很少有人知道,鄧艾其實是司馬家的人。
之前劉慈奉命到處搜尋鄧艾不得,這個消息早就被鄉間的人傳進洛陽,別人沒有當回事,司馬懿倒是記在心裡,並且派遣自己身邊的親信親自去尋覓。
司馬懿在潁川能動用的資源遠遠超過了劉慈,很快他們就找到了鄧艾,並且將鄧艾收容到自家宅中,交給司馬師來調度。
司馬師已經十八歲了,是司馬懿著力培養的家中股肱,司馬懿覺得這是一個難得操練司馬師的機會,讓他做些隱秘的差事,探聽曹洪和黃庸到底想要謀劃什麼,也讓司馬師鍛鍊一下如何駕馭麾下,好在未來為司馬家效力。
司馬師對自己家裡的事情格外用心。
他親自許昌迎接了當時剛剛被接來,還完全不知所措的鄧艾,跟他攀談交心,握著他的手跟他暢談天下大勢、兵法武藝甚至風土人情,就差拜把子了。
鄧艾一開始還是很感激的,還以為司馬家看中了自己的能力,想要提攜自己作為大魏未來的柱石好生做事,也賣力學習了一些理解和處理文書的遣詞,暗暗琢磨司馬師跟自己之前見過的那些上官並不一樣,自己出頭的機會來了。
可接下來,鄧艾失望了。
回到洛陽後,司馬師找到鄧艾,明確告訴鄧艾一件事他要鄧艾潛入曹洪身邊,一定要仔細探聽曹洪身邊的種種部署。
鄧艾百般不情願,卻又無可奈何。
畢竟吃人嘴短,他離開家裡的時候,父老都覺得他是被抬舉,要去洛陽做官。
儘管當時鄧艾就覺得沒有這麼容易,可家裡已經宣傳自己大半年了,要是就因為這件事不肯做就回家,那也不好跟家人交代。
更何況,他深深明白司馬家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自己逃回去?
呵呵,逃到哪裡去?
思來想去,鄧艾決定去曹洪那裡先混一陣子。
反正自己一個外來人曹洪肯定不可能完全信任,傳說中貪財好色又小氣吝嗇的曹洪絕不可能對自己太照顧,自己先慢慢混,萬一曹洪哪天一把年紀病死,或者手下那個黃庸本事高強,識破了自己,將他攆走也就是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從遇上曹洪那天開始,自己的命運開始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他不知道為何曹洪等人之前費勁要去搜索自己,更不知道剛剛官拜後將軍的曹洪為何突然發癲,見到自己之後立刻將自己拜為長史。
這還不算,自己在曹洪府中幾乎與曹洪每天同吃同住,曹洪守著他罵朝中奸臣多、罵曹氏子孫無能、說自己懷才不遇,又一個勁的給鄧艾塞錢塞吃穿用,誰敢對鄧艾半分不滿,便是文欽這樣的老鄉都直接打出去。
給了這麼大的恩義,按理說曹洪應該要求鄧艾為自己做點什麼才是。
可曹洪什麼都沒有要求。
做了幾天長史之後,曹洪又感慨鄧艾學究天人,遠超曹魏諸將多矣,自己這個後將軍無能,耽誤了鄧艾進步。
鄧艾當時還安慰了幾句,真誠的說這對自己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惠。
可才過了幾天,曹洪就興沖沖地回來,告訴鄧艾自己已經幫鄧艾謀求到了洛陽典農中郎將的位置,以後鄧艾在這個位置上好好歷練一番,便是曹洪過幾年老死了,也能繼續發光發熱,為大魏做出更多的事情。
從頭到尾,曹洪沒要過什麼回報。
這完全就是把鄧艾當成自己的親兒子了——甚至不客氣的說,曹洪對自己的親兒子都沒有這麼好。
他說自己始終堅信鄧艾是未來大魏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未來大魏想要重新興旺,一定要靠鄧艾這些人的努力。
鄧艾恍恍惚惚,迷迷茫茫,始終覺得曹洪一定會在臨走前給自己交代什麼。
可真的什麼都沒有。
哦,唯一的吩咐就是囑咐鄧艾好好讀書,將養好身子,也不要委屈了自己,更不要辜負了自己的一身才學。
這是父親一般的叮囑。
自幼喪父的鄧艾這些日子感覺全身暖洋洋的充滿了力量,不管是做事還是讀書,這些日子鄧艾的效率都恐怖的驚人,他第一次真實感覺到自己身懷大才,第一次極其自信。
但現在司馬師的到來讓他回到了現實,又回憶起了自己的身份。
是啊。
什麼典農中郎將,我只是————司馬家安排在曹將軍身邊的————奸細而已。
這是最見不得光的老鼠,最卑鄙、最不要臉的醜類,怎配接受這樣的恩惠和關照。
儘管司馬師還沒有出仕,但他是司馬懿的嫡長子,就這一點就足夠。
洛陽典農中郎將可能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上官、終點,可在司馬師面前,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工具。
一把比較鋒利的鋼刀。
還達不到寶劍的程度。
鋼刀是用來砍人的,寶劍是用來珍藏的。
這點————鄧艾還是能分清楚。
聽著司馬師的問題,鄧艾猶豫許久,最終無奈地苦笑道:「回————回稟公子,曹————曹將軍他————他並未對下官有何特別的安排。
只是————只是囑咐下官好生做事,莫要辜負————辜負了————一身,一身才學。」
「嗯?」司馬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又差點繃不住了。
一來是。
司馬師家不是第一天認識曹洪。
曹洪是什麼東西?
劉備這般待人,不求回報,司馬師能理解,畢竟劉備不太正常,跟隨劉備的人也大多數不是什么正常人。
可曹洪呢?
司馬師從記事起,父親每個月都要回家罵幾天曹洪不是東西,但這一年,父親不罵了,偶爾提到曹洪的時候,司馬懿的眼中會閃過一絲意味深長。
司馬師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知道今年四十七歲的父親生平第一次對曹洪有了忌憚。
這個貪婪無恥的曹家老朽想要做些威脅他們司馬家的事情,這讓司馬師更加焦急,更加迫切要探聽到曹洪的謀劃。
鄧艾做了曹洪的長史,一切機密都經過他的手,曹洪與黃庸的交往、府中的一切用度安排謀劃應該都通過鄧艾,可鄧艾————居然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做,然後————然後會讓你做長史,然後又提攜你做兩千石?
可笑。
不做點什麼,會這樣提拔你,曹洪都不曾如此提拔黃庸,難道你鄧艾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兒子不成?
不是親兒子,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這是————故意瞞著我呢!
想到這裡,司馬師的聲音不由得冷了幾分,那溫和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毫不掩飾的厲色:「士載,將軍這恩情你就還不上了嗎?
連我都要瞞著了?是————因為————最近咱們的交情淡了?」
司馬師雖然還沒什麼社會的歷練,但謹慎的道理還是很了解的。
鄧艾來洛陽之後,司馬師安排了鄧艾的家人,又絕不跟鄧艾接觸,更不許家裡其他人擅自跟鄧艾聯繫。
主打的就是只蟄伏不啟用,待戰時見奇效。
他預計鄧艾要潛伏個一兩年,這才能逐漸得到曹洪的信任,接觸到身邊的機密。
可他也沒想到鄧艾居然如此飛快地躥升,這才幾個月的光景就已經做到了洛陽典農中郎將,跟這個一比,自家給的那點好處實在是比不上曹將軍的恩情。
嘿,這等寒門的小吏————
司馬師重重地搖了搖頭,對這個見錢眼開的小吏多了幾分厭惡。
不過這也沒什麼,父親讓他歷練,就是要學習怎麼跟這些人交往。
於是,他冷笑著揮了揮手,僕役緩步上前,遞過來一個包裹。
司馬師在手中掂了掂,隨手塞在鄧艾手裡,淡然道:「我知道,這些日子交情淡了些,是————師照顧不周。
這是河內二百畝良田的地契,本來就是準備為你賀,拿著便是。
還有啊,你這典農中郎將倒是也辛勞—這樣吧,我父在荊州大勝,不日就要回來,到時候隨便給你要個————嗯,要個新野典農中郎將,讓你榮歸故里。」
洛陽典農中郎將地位肯定是比新野典農高的多,但在洛陽種地你得有靠山才行,沒有靠山的人想把洛陽的地種好估計還得自己額外搭上點錢,可新野的地就不一樣。
現在朝廷已經決定日後要司馬懿出任荊州豫州的都督,防備孫權,新野就是前線,你在哪典農,就是典前線的軍糧調度,想讓你發財還不是司馬懿一句話的事情,也能讓新野出身的鄧艾榮歸故里。
可以說,司馬師這個安排已經是相當到位了,可鄧艾心中聽著,總覺得不是個滋味。
曹洪給鄧艾東西的時候,態度可不是這樣————
雖然說鄧艾之前已經受盡了別人的白眼和侮辱,可這幾個月,他享受的是極大的尊敬。
看著司馬師丟過來的地契,他長嘆一聲,在手中用力攥了攥,隨即拱手向司馬師行禮,甚至第一層次感覺自己的舌頭極其好用,正色道:「公子,此事,艾實在不知,無功不受祿,這些地契艾不敢收,公子還是拿回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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