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年根兒
胡同口公交站積著層薄雪，讓來往的腳印踩黑了。
李瑞陽叼著沒剝糖紙的橘子糖，一隻手拎著陳蘇葉繡著小老虎的布袋子，另一隻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晃著腳看她在雪地里來回跺腳。
四分鐘後，遠處傳來公交車「哐當哐當」的聲音，紅車燈像掛了倆燈籠，在雪地里特別顯眼。
陳蘇葉立刻拉著李瑞陽的袖子往站牌跑，布袋子裡的糖糕盒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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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來了車來了！趕緊的！」
公交車「吱呀」停在站台，車門剛開，一股混著煤爐味、炒貨香和汗水味的熱氣就涌了出來，接著就是拎年貨的人擠上車的喧鬧聲。
這時候的公交車確實讓人難受，但離換新車也沒幾年了。李瑞陽趕緊把陳蘇葉護在身後，可還是被人潮推著往前挪。
年前最後一個集，誰都想早去搶年貨，車廂里擠得像塞滿的罐頭，連落腳的地方都得踮著腳找。
陳蘇葉被夾在兩個拎大袋白菜的阿姨中間，粗布袋子蹭得她胳膊發澀。她想伸手抓扶手，又被旁邊扛袋子的大爺擋住了路。
車身猛地一晃，她沒站穩，後背重重撞在金屬扶手上，疼得輕輕「嘶」了一聲，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沒等李瑞陽擠過來，陳蘇葉就使勁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跟抓救命稻草似的攥緊，把他的手往自己身前拉，按在裹著厚羽絨服的腰上：「李瑞陽！你還傻站著看啥熱鬧呢？」
她仰頭瞪他，睫毛上還沾著從車窗縫飄進來的雪粒，鼻尖紅得像凍山楂，聲音裡帶著點氣鼓鼓的委屈：「人這麼多，你不護著我，一會兒我都要被擠成扁柿子了！你看我這胳膊，都被阿姨的菜袋子蹭紅了！」
說著還把胳膊湊到他眼前，白皙的手腕上確實有道淺紅印子。
李瑞陽剛才看熱鬧的心思一下子沒了，他反手扣住陳蘇葉的手，她指尖凍得發涼，掌心卻因為緊張攥出了點汗。
他把她的手塞進自己羽絨服口袋，又用另一隻胳膊在她身邊圈出個小空間，擋住旁邊擠過來的人：「別怕，有我。」
公交車又猛地一晃，陳蘇葉手腕被攥緊，指尖一麻。
擁擠的人潮里連呼吸都亂了，她乾脆不掙扎，任由李瑞陽穩穩牽著，心跳聲蓋過了引擎的轟鳴。
李瑞陽低頭看她，發現她正偷偷往自己身後躲，把半張臉埋進他搭在肩上的胳膊肘里，躲開身後阿姨掃過來的菜籃子，耳朵尖還紅通通的。
「喲，這不是蘇葉嘛！跟同學去趕集啊？」旁邊拎菜籃子的張阿姨開口了，她是陳蘇葉的鄰居。
張阿姨笑著瞅了瞅兩人交握的手，眼睛一亮：「這小伙子是上次去你家送作業的那個吧？看著就精神，你們倆這是————」
陳蘇葉一聽這話，臉瞬間紅到耳根，往李瑞陽身後躲得更嚴實了，小聲跟他說：「你快跟阿姨說兩句啊！別讓她瞎猜！」
李瑞陽憋著笑，故意清了清嗓子，對張阿姨點頭：「張阿姨好，我跟蘇葉放假沒事幹，過來集上湊個熱鬧。」
說著還晃了晃手裡的布袋子。
張阿姨笑得更歡了，拍了拍陳蘇葉的肩膀：「你們倆啊，看著就登對！趕集的時候小心點，人多別走遠了。」
陳蘇葉在李瑞陽身後偷偷掐了下他的手背，沒反駁，乾脆把臉埋得更深了。
公交車「哐當哐當」往前開，窗外的雪景往後退，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雪，像裹了層白糖。
車廂里的喧鬧沒停過：前排大爺嗑著瓜子，把瓜子殼吐在手裡的報紙上；後排兩個阿姨湊在一起，大聲聊哪家春聯便宜、哪家福字印得好看：還有個四五歲的小孩哭著要糖葫蘆，媽媽哄了半天，才答應下車買。
陳蘇葉靠在李瑞陽身邊，聞著他身上混著雪味、橘子糖味和糖糕甜香的氣息，連被擠得發僵的肩膀都不疼了。
她偷偷抬眼，看見李瑞陽正低頭盯著她塞在口袋裡的手，嘴角彎著淺淺的笑，陽光從車窗縫照進來，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層金粉。
「喂，你看啥呢？」陳蘇葉小聲問，手指在他口袋裡輕輕撓了撓。
李瑞陽低頭撞上她的目光，眼裡笑意更濃了：「看我們陳大小姐啊，剛才還跟我凶呢，現在怎麼跟只小貓似的躲我身後？」
「誰跟小貓似的！」陳蘇葉瞪了他一眼，卻往這邊又靠了靠，「我那是——那是怕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哦？是嗎？」李瑞陽故意逗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那我還得謝謝陳大小姐？
一會兒買糖炒栗子，給你多留兩顆咋樣？」
陳蘇葉的耳朵被捏得發燙，卻還嘴硬：「誰要你留！我自己不會買啊？不過————不過你要是非要給我，我也不介意。」
說著還偷偷咽了咽口水，上次吃老王頭的糖炒栗子，粉粉糯糯的，甜得正好，她早就惦記著了。
李瑞陽笑著搖頭，沒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把圈在她身邊的胳膊收得更緊了點：「行，都聽你的，給你留最大的。對了，你媽讓你買的窗花，想要啥樣的？印著小雞仔的，還是印著福字的？」
「我想要印著雪花的！」陳蘇葉眼睛亮了，從口袋裡掏出購物清單，指著上面一行字，「你看，我特意寫上去的！雪花的貼窗戶上，早上陽光照進來肯定特好看。上次我在同學家見過，她說是她爸從鎮上買的。」
「行，就買雪花的，要是有印著小雞的，也買兩張，今年是雞年，貼你臥室窗戶上。」李瑞陽點頭，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劉海捋到耳後，「對了，你奶奶做的糖糕還有多少？剛才在你家，你媽塞了滿滿一袋，別壓壞了。」
「還有好多呢，我媽說讓我給你帶一半，你回去跟叔叔阿姨一起吃。」陳蘇葉摸了摸布袋子，「我奶奶做糖糕的時候，特意多放了點芝麻，因為我愛吃。」
李瑞陽低頭看陳蘇葉，她正專注地瞅著窗外的雪景，嘴角微微翹著。
就湊到她耳邊：「快到鎮上了，一會兒下車跟著我，別亂跑，集上人肯定多。」
熱氣拂過她的耳廓，陳蘇葉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她抬頭看他：「切，把我當小孩啊！」
「你不就是小孩嘛？」
「喂！你說話怎麼總跟大人似的，管這管那的，跟我爸一樣！」
李瑞陽笑笑沒說話。
公交車慢慢停在鎮上的站台，車門打開，人潮又涌了出來。李瑞陽趕緊攥緊陳蘇葉的手，把布袋子換到另一隻手裡，護著她下車。
陳蘇葉緊緊跟著他，好奇地看街上的熱鬧：路邊攤位掛著紅燈籠、春聯和福字；賣炒貨的攤位前飄著白煙，香味飄得老遠；賣玩具的攤主拿著小老虎玩偶，引得小孩圍在旁邊不肯走。
「你看！那就是老王頭的糖炒栗子攤！」
陳蘇葉指著不遠處的攤位，拉著李瑞陽往那邊跑，布袋子在身後晃悠著，「快點快點！去晚了大的就沒了！」
雪還在下，陽光卻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集上的喧鬧聲、笑聲、叫賣聲混在一起，成了年根兒最熱鬧的聲音。
這是他們處對象後的第一個春節，往後每一個春節，他都想這樣牽著她的手，一起趕年集、貼窗花、吃糖炒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