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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完稿與獲獎

2025-12-16 10:13:46 作者: 利物浦是冠軍

  到十一月的尾巴,上海已經有了冬日的凜冽。

  宿舍的窗戶緊閉著,抵禦著窗外的寒風。一盞橘黃色的檯燈下,陸澤停下了筆。

  他輕輕放下那支陪伴了他無數個夜晚的英雄鋼筆,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仿佛帶著胸腔里積攢了數月的疲憊與塵土,在微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緩緩散去。

  稿紙上,最後一個句號,安靜而圓滿地躺在那裡。

  至此,初稿完成。

  他靠在冰涼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這三個月,他幾乎將自己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到了這部名為《春分》的小說里。

  陳厚土的固執與哀傷,水生的精明與闖勁,沈繡雲的掙扎與善良……

  那些在田野調查中收集來的、鮮活的靈魂,在他的筆下走完了各自的命運。

  他仿佛跟著他們,又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大地上,活了一遍。

  桌角,厚厚一疊稿紙堆成了小山,足足有二十八萬餘字。每一頁,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第二天,陸澤沒有去上課。

  他仔細地將稿紙整理好,用牛皮紙一層層包好,再用細麻繩扎得結結實實,宛如一個珍貴的包裹。

  他抱著它,去了學校附近的郵局。

  

  當工作人員蓋下那枚沉甸甸的郵戳時,他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收件地址,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巨鹿路675號,《收穫》文學雜誌社。

  接下來的幾天,陸澤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他重新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學業中,去圖書館查閱文獻,準備郭紹虞先生「訓詁學研究」課程的報告。

  仿佛那部耗盡心神的小說,只是他做過的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夢。

  他沒有期待,也不焦慮。

  他知道,一部作品的價值,在它完成的那一刻,便已基本定型。

  編輯的審閱,只是一個發現它的過程。

  五天後,一個電話打到了中文系的辦公室,指名要找陸澤,依舊是李主任幫忙跑的腿。

  電話是《收穫》編輯部的李萌打來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激動和客氣:「陸澤同志,您好!我是李萌。

  您的稿子我們收到了,編輯部的同志們正在傳閱,反響非常熱烈!」

  「謝謝。」陸澤平靜地回答。

  「是這樣的,」李萌的語氣轉為鄭重,「巴金同志看了您的稿子,他想見一見您,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有沒有時間,來我們編輯部一趟?」

  巴金?

  這個名字,對於任何一個中國作家而言,都代表著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自從去年過年去拜訪一次後,他已經許久沒見過這位老人了。

  「有時間。」他立刻回答。

  第二天上午,陸澤換上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再次來到了巨鹿路那座優雅的花園洋房。

  依舊是李萌在門口迎接他,她的臉上滿是發自內心的敬佩與喜悅。

  她沒有領陸澤去編輯室,而是直接將他帶到了二樓一間朝南的、陽光明媚的會客廳。

  房間裡,一位老人正安詳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稿紙,看得出神。

  聽到腳步聲,老人緩緩抬起頭,看到陸澤,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小陸來了,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巴老,您好。」陸澤恭敬地鞠了一躬,才在老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你的小說,我看了個開頭。」巴金把手中的稿紙輕輕放在茶几上,感慨道。

  「寫得好,寫得沉。一股子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很久沒有讀到這麼紮實的作品了。

  它讓我們這些坐在屋子裡的人,聞到了爛泥地的味道。」

  得到如此高的評價,陸澤心中感動,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說:「謝謝巴老謬讚。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聽到的,笨拙地記下來而已。」


  「這不是笨拙,這是真誠。」巴老笑了笑,「今天請你來,有兩件事。第一,就是關於這部《春分》。

  我們編輯部討論過了,準備把它作為明年,也就是1983年的開年重磅作品,放在第一期和第二期連載。

  編輯和審校工作已經在加緊進行了,我們對它寄予了厚望。」

  這個消息,無疑是對陸澤最大的肯定。

  「第二件事,」巴老的表情變得嚴肅而鄭重,「是小琳同志從BJ托我轉告你的。」

  李小琳?陸澤心中一動。

  「第一屆茅盾文學獎的評選,已經塵埃落定了。」巴老看著陸澤,目光深邃,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那部《錦灰》,經過評委會的反覆討論和投票,最終脫穎而出。

  我代表評委會,也代表小琳同志,提前向你道一聲祝賀。」

  「所以,請你做好準備。十二月中旬,去BJ一趟,參加在京西賓館舉辦的頒獎典禮。」

  轟——

  巴老的話語,像一道驚雷,在陸澤的腦海里炸響。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了起來,巴老後續的話語、窗外的鳥叫蟲鳴、空氣中書卷的墨香,都變得有些模糊遙遠。

  茅盾文學獎?第一屆?

  《錦灰》?

  獲獎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在聽到評選消息的時候,他心中也曾有過一絲微末的期許。

  但當這個中國當代文學的最高榮譽,真的以這樣一種方式,從一位文學巨匠的口中,如此輕描淡寫又如此鄭重地砸向他時,他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恍惚。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二十一世紀那個逼仄的教師宿舍,在鍵盤上敲下了一個叫「陸澤」的主角。

  而現在,這個主角,竟然真的坐在這裡,聽著巴金先生親口告訴他,他獲得了茅盾文學獎。

  哪個是現實?哪個又是夢境?

  「小陸?」巴老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拉了回來。

  「啊……我……」陸澤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下意識地站起身,再次向著眼前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既是感謝,也是為了掩飾他此刻無法平息的心神激盪。

  從巨鹿路出來,陸澤是怎樣回到學校的,他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

  他沒有坐公交車,而是一個人,沿著淮海路,慢慢地往回走。

  十一月的冷風吹在臉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卻無法吹散他心中的那份灼熱與恍惚。

  他走過繁華的商業街,走過尋常的里弄,看著身邊匆匆而過的行人,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直到他重新踏入復旦的校門,那種熟悉的書卷氣,才讓他混沌的思緒,慢慢落回了實處。

  他回到宿舍,陳思和他們都不在。

  他一個人在書桌前坐了很久,才從那種如在夢中的感覺里,慢慢掙脫出來。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系辦的李老師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他的臉因為跑得太急而漲得通紅。

  看到陸澤,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動得說話都有些結巴:「陸澤!陸澤同學!天大的喜訊!」

  「李老師,您慢點說。」陸澤扶住他。

  「慢不了!慢不了!」李老師從懷裡掏出一個印著「中國作家協會」字樣的公函信封,遞到陸澤面前,聲音都在發顫。

  「BJ的正式通知!剛剛送到校教務處!校長親自批示,讓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李老師的聲音,像一把錘子,終於敲碎了陸澤心中那最後一絲不真實的虛幻感。

  他看著那個信封,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接了過來。

  李老師看著他,感慨萬千地說道:「陸澤同學,你……你獲得了第一屆茅盾文學獎!

  我們復旦大學,我們上海文壇,都會為你驕傲啊!」

  這句話,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話音剛落,宿舍門口,已經探出了好幾個好奇的腦袋。

  隔壁宿舍的同學,走廊里路過的學生,都聽到了這石破天驚的消息。

  「什麼?茅盾文學獎?」

  「陸澤獲獎了?真的假的?」

  「天哪!那可是以茅盾為名的文學獎啊!」

  「他才幾歲啊,真是天才啊?!」

  短暫的寂靜之後,整個307宿舍門口,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騷動。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出了宿舍樓,飛出了中文系的系樓,在短短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復旦園。

  緊接著,它又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整個上海文化界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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