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位淮揚菜大師的咆哮,沈耀飛卻顯得雲淡風輕。
他慢條斯理地從筷筒里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撕開包裝膜,甚至還細心地磨了磨可能存在的毛刺。
然後,他笑著把筷子遞到了劉池林的手邊。
「老爺子,瞧您這話說的。」
「我就想問問,我在什麼地方,才不算浪費呢?」
沈耀飛指了指那盤正冒著熱氣的滷肉。
「大酒店裡的菜是給人吃的,我這小店裡的飯也是給人吃的。」
「只要吃的人覺得好,那就不算浪費。」
「嘗嘗吧,我的滷肉。」
劉池林被這一番話噎得不輕,但看著沈耀飛那雙清澈自信的眼睛,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深深地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
行,那就讓舌頭來說話。
劉池林不再多言,拿起筷子,夾起了一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肉片切得極薄,但在筷子尖上卻顫而不散。
紅亮的滷汁順著肉的紋理緩緩滑落,像是給這塊肉裹上了一層琥珀色的釉質。
一股濃郁醇厚的肉香,夾雜著幾十種香料複合而成的異香,霸道地鑽進鼻腔。
劉池林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送入口中。
轟!
味蕾仿佛在瞬間炸開。
並沒有想像中那種為了掩蓋腥味而過重的鹹味或藥味。
首先觸碰到舌尖的,是滷汁的鮮甜與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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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牙齒輕輕一合。
那肥肉的部分如同凝固的油脂瞬間化開,軟糯到了極致,卻又絲毫感覺不到油膩。
肉皮帶著微微的彈牙感,在齒間跳躍。
而那瘦肉的部分,吸飽了湯汁,鮮嫩多汁,越嚼越香,沒有半點乾柴的口感。
八角、桂皮、草果、丁香……
各種香料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層次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不僅壓住了豬肉原本的腥臊,反而將肉本身的鮮香激發到了頂點。
絕了!
劉池林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這輩子吃過的滷肉不知凡幾,百年老鹵也嘗過不少。
但他敢發誓,沒有哪一家的滷肉,能把味道平衡得如此完美,把火候控制得如此登峰造極!
這哪裡是街邊小吃?
這就連國宴的涼菜頭盤也未必能有這般滋味!
劉池林是真的被震撼到了,原本緊皺的眉頭不知何時已經舒展開來,臉上只剩下陶醉。
郭凡東在一旁一直偷偷觀察著呢。
看到劉池林這副像是丟了魂似的表情,他心裡那個爽啊。
就像是自己考了滿分一樣驕傲。
「咋樣?」
郭凡東嘿嘿一笑,大拇指一翹。
「老爺子,我就說吧,我們家飛哥的手藝,那是真的沒的說!」
「專治各種不服!」
劉池林這才回過神來,老臉微微一紅,有些尷尬地放下了筷子。
他沉默了好一會,才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確實……好手藝。」
「這滷水,沒個幾十年的沉澱,調不出來。」
劉池林嘆了口氣,把嘴裡的余香咽了下去。
「不過,單吃滷肉,到底是有些重口了。」
他摸了摸剛才還在抗議的肚子。
「給我上份飯吧。」
郭凡東一聽來了生意,立馬手腳麻利地就要去盛那大鍋里的白米飯。
「好嘞,這就給您盛!」
「慢著。」
劉池林卻突然抬手打斷了他。
此時的老爺子,目光炯炯,死死地盯著櫃檯後的沈耀飛。
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我不要白米飯。」
「我要吃揚州炒飯。」
郭凡東手裡拿著飯勺,整個人都懵了。
???
這老爺子是來找茬的吧?
「不是,老爺子,您這……」
郭凡東一臉的不可思議。
「您都點了滷肉了,再配揚州炒飯?」
沈耀飛也是愣了一下,挑了挑眉毛。
「揚州炒飯搭配滷肉?」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劉池林。
「雖然也不是不行,只要您樂意。」
「但我總覺得,以您這身份和講究,不像是會願意做出這種混搭事情的人啊。」
這簡直就是咖啡就大蒜,怎麼看怎麼彆扭。
劉池林卻是一臉的堅持,甚至帶著幾分挑釁。
「我就要吃揚州炒飯!」
沈耀飛無奈地搖了搖頭,這老小孩。
「行,您是顧客,您說了算。」
沈耀飛也沒推辭,拍了拍手,轉身就朝廚房走去。
劉池林也很爽快,掏出手機對著櫃檯上的二維碼就是一掃。
「滴!」
付完錢,老頭子並沒有坐下等著。
反而是像個監工一樣,背著手,亦步亦趨地跟在了沈耀飛的身後。
一直跟到了廚房門口。
郭凡東想攔都沒攔住。
沈耀飛剛系上圍裙,一回頭就看見門口站著個白衣唐裝的老頭。
「老爺子,後廚重地……」
還沒等沈耀飛說完,劉池林就搶先一步開了口。
此時的他,已經沒了剛才的傲慢,反而多了一絲求證的迫切。
「小哥,不用管我,我就站在這門口。」
劉池林緊緊盯著沈耀飛那雙手。
「我就想親眼看看,你到底是怎麼做這道揚州炒飯的。」
沈耀飛聽了這話,臉上沒有半點怯場。
他把圍裙帶子往身後一系,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行啊,老爺子您想看,那就看唄。」
「只要您別嫌棄我這後廚煙火氣太重熏著您就行。」
開玩笑。
他這系統的「揚州炒飯」那可是大師級的熟練度。
那是經過千百次錘鍊,刻進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別說是一個劉池林,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碗飯該怎麼炒還是怎麼炒。
沈耀飛不再多言,起鍋,燒油。
「轟!」
猛火灶瞬間騰起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
劉池林背著手站在門口,原本還帶著幾分審視的眼神,隨著沈耀飛的第一個動作,瞬間就凝固了。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
修長,穩定,有力。
單手磕蛋,蛋液如金色的瀑布般傾瀉入碗,蛋殼丟入垃圾桶,整個過程沒有一滴浪費,也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攪打蛋液的手速快得只能看見殘影,筷子與瓷碗的碰撞聲清脆悅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
熱鍋涼油,滑鍋,倒蛋。
「滋啦——」
隨著一聲脆響,濃郁的蛋香瞬間在狹窄的廚房裡炸裂開來。
緊接著,隔夜的米飯入鍋。
沈耀飛手中的鐵勺就像是他手臂的延伸。
敲、打、翻、推。
每一粒米飯都在鐵勺的指揮下,在鍋中歡快地跳躍,均勻地裹上了金黃的蛋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