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掛鍾滴滴答答地走著,時間不知不覺就逼近了晚上九點鐘。
扛過了最瘋狂的那波晚高峰之後,後廚里那股子快要讓人窒息的高壓節奏總算是緩和了下來。
大伙兒緊繃的神經一松,便開始一邊隨口扯著閒篇兒,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廚房裡用過的各種傢伙什。
就在這稍顯輕鬆的氛圍里,角落裡卻暗流涌動。
另一個高個子學徒悄悄湊到了王鴻智的身後,拿手肘用力地捅了捅他的後背。
高個子學徒還拼命地朝著沈耀飛的方向瘋狂使眼色,那張臉憋得都快抽筋了。
王鴻智本來正在認真地刷著一口大鐵鍋,被這麼一捅,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回過頭,原本滿是幹勁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極其為難和糾結的表情。
王鴻智死死地咬著下嘴唇,腳底下就像是生了根一樣,磨磨蹭蹭地就是不願意往前邁步。
那個高個子學徒急得直跺腳,壓低了嗓門又在王鴻智的腰眼上狠狠捅了一下,催促的意味不言而喻。
這下王鴻智實在是躲不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放下了手裡的刷鍋把式。
他就像是犯了錯等著挨訓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雙手在圍裙上不安地搓動著,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沈耀飛的面前。
「沈老闆……」
王鴻智的聲音小得就像是蚊子哼哼一樣,連脖子根都漲成了一片通紅。
沈耀飛停下手裡正在核對的進貨單,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了小王,幹活累著了還是哪兒不舒服?」
王鴻智猛地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起了積攢了半輩子的勇氣。
「沈老闆,我沒不舒服……我就是想厚著臉皮問問您,能不能……能不能把這個月的工資,先預支給我?」
這話說完,王鴻智的腦袋低得快要垂到胸口了,根本不敢看沈耀飛的眼睛。
沈耀飛聽完這話,眼裡立刻閃過一絲詫異的目光。
要知道在這後廚里,一向只有干滿整月拿錢的規矩,還沒聽說過哪個學徒剛來沒多久就敢開口要預支工資的。
不過看著王鴻智這副快要把自己給憋死的窘迫模樣,沈耀飛倒是沒有半點生氣的跡象。
他順手把進貨單拍在案板上,語氣極其平靜地點了點頭。
「預支工資?這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行啊,一會我從帳上先給你支出來。」
聽到沈耀飛答應得這麼痛快,王鴻智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感激的水霧。
還沒等王鴻智開口道謝,沈耀飛卻微微眯起了眼睛,銳利的目光直刺這小子的眼底。
「不過你小子平時看著挺老實本分,也不像是那種亂花錢的主兒。」
沈耀飛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突然這麼急著用錢,是不是家裡或者自己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兒了,直接跟我說!」
聽到沈耀飛這句透著長輩關懷的厲喝,王鴻智那單薄的肩膀猛地一顫。
他死死咬著嘴唇,眼眶裡憋了半天的淚水「唰」地一下就滾落了下來。
「沈老闆……是我奶奶,她這兩天突然病倒了,連下炕都費勁……」
王鴻智抬起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得都快碎了。
「醫生說得住院掛水,可家裡實在拿不出那筆住院費,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敢厚著臉皮跟您張這個嘴……」
看著這半大小子哭得肩膀直抽抽,沈耀飛原本冷峻的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
這雷大壯招進來的三個學徒,底細和人品可都是經過系統嚴格掃描檢驗過的。
既然系統沒報警,那就說明這小子絕對不是在拿瞎話糊弄人,是真到了走投無路的絕境了。
「行了,別把金豆子掉在我這後廚里,搞得像我欺負你似的。」
沈耀飛故作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語氣卻出奇的寬厚。
「我這邊直接從帳上給你劃一個月的工資過去。」
沈耀飛看著王鴻智那身洗得發白的舊T恤,眉頭微微一皺。
「一個月的錢夠不夠交住院費?要是不夠,乾脆把下個月的也一塊兒提前支給你,救人要緊。」
一聽這話,王鴻智嚇得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似的。
「夠了夠了!飛哥,一個月的工資真足夠交押金了,絕對夠了!」
王鴻智激動得差點沒給沈耀飛當場跪下,那眼神里透著的感激恨不得能把心掏出來。
「你小子平時看著挺樂呵,怎麼家裡遇上這麼大事也不早點吭聲?」
沈耀飛順手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家裡還有什麼大人能搭把手不?總不能讓你一個半大孩子兩頭跑吧?」
王鴻智苦澀地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遠超同齡人的滄桑。
「飛哥,我家裡就剩我和我奶奶兩個人相依為命了。」
「我爸媽早沒了,從小到大,全靠我奶奶在村里種點破菜、去鎮上撿廢品,才把我一口一口給餵大、供我讀書的。」
說到這兒,王鴻智羞愧地低下了頭,兩隻手死死地揪著圍裙的邊角。
「怪我腦子笨,剛高中畢業,成績爛得一塌糊塗,我也沒打算去野雞大學浪費我奶奶的血汗錢,索性就直接出來找活幹了。」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其實我暑假的時候去市里一家大飯店當過幾天服務員。」
「結果端菜的時候不小心碰灑了一點湯汁,惹惱了一位有錢的客人,被人家指著鼻子罵了半個小時。」
王鴻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飯店大堂經理不但當場把我給開除了,還把我幹了半個月的工資全都扣光了,說那是給客人的賠償金。」
「好在能遇上沈老闆,讓我在咱們這店裡有口飯吃,還能學手藝……」
聽著這心酸的過往,整個後廚的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旁邊那個剛才用手肘捅他的高個子學徒實在是忍不住了,大步跨過來幫腔。
「飛哥,鴻智這小子真的是個難得的好人!」
高個子學徒越說越激動,眼眶子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