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耀飛耐心地聽著,那張深邃內斂的臉龐上,始終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意。
劉嘯光越說越委屈,指了指飯店一樓外側那個生意火爆的小吃窗口。
「我知道你來春華路開了這麼氣派的大飯店,還特意留了個小吃窗口造福大眾。」
「可你那窗口限量啊我的沈老闆!」
「等我們這幫苦命的警察熬到半夜三更,肚子咕咕叫著跑過來的時候,別說手抓餅了,連個滷肉飯的湯底都被人舔乾淨了!」
聽著劉嘯光這大倒苦水的抱怨,沈耀飛輕輕搖了搖頭,親自端起吳越天送來的茶壺,給劉嘯光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明前龍井。
「劉隊,這我實在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你看我現在這店裡的規模,後廚的火星子都快把房頂掀了,實在分不出那麼多精力去無限量供應小吃。」
劉嘯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突然泛起了一絲濃濃的感慨。
他看著眼前這位穿著筆挺襯衫、氣質儒雅得像個大學教授的沈耀飛,忍不住唏噓起來。
「誰能想到呢?」
「咱們倆第一次在小吃街碰面的時候,你還在那個破三輪車上擺攤賣手抓餅呢。」
劉嘯光故意促狹地眨了眨眼睛,毫無顧忌地翻起了舊帳。
「那時候你烙出來的那個手抓餅,老天爺啊,那叫一個難吃!」
「麵餅硬得能把狗牙崩斷,醬料糊得像是在鍋里熬了三天三夜的瀝青。」
「可這才過了多久啊?」
劉嘯光環視著這金碧輝煌、坐滿了各路達官顯貴的「瀅光閃耀大飯店」,滿眼都是不可思議。
「你現在居然連國宴大師都能收入麾下,自己也成了這名震一方的大飯店老闆了。」
而此時此刻,在大堂角落裡那張最不起眼的桌子上。
氣氛卻與這邊的輕鬆愜意形成了極度慘烈的對比。
雲龍會的老大陳雲龍依舊端坐在那裡,手裡端著茶杯,面沉如水地看著前方。
可坐在他身邊的孫偉斌,此時卻像是屁股底下長了痔瘡一樣,渾身上下沒有一個細胞是自在的。
孫偉斌的額頭上早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他賊眉鼠眼地死死盯著不遠處正和警察隊長談笑風生的沈耀飛,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
孫偉斌做夢都想不到,曾經那個在黑道上隻手遮天、殺伐果斷的雲龍會二當家。
現在居然能和一個穿著制服的刑警隊長,像穿同一條褲子的親兄弟一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而且看那警察隊長對沈耀飛的態度,哪裡像是在盤問,簡直就是在巴結!
極度的恐慌和猜疑像毒蛇一樣死死纏住了孫偉斌的心臟。
他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恐懼,猛地湊到了陳雲龍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龍哥……這、這情況不對勁啊!」
「沈耀飛他金盆洗手也就算了,怎麼會跟條子混得這麼熟?!」
孫偉斌警惕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出一股絕望的懷疑。
「那條子可是轄區的刑警隊長啊!」
「飛哥現在跟他們走得這麼近,還一口一個兄弟的……」
孫偉斌死死咬著牙,說出了那句讓他毛骨悚然的猜測。
「龍哥,你說飛哥為了徹底洗白自己……」
「他不會把咱們雲龍會的那些老底,全都賣給警方當投名狀了吧?!」
聽到孫偉斌這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驚恐猜測,陳雲龍並沒有立刻作答。
這位在繡城地下世界呼風喚雨的大佬,只是緩緩轉動著手裡那隻精緻的白瓷茶杯。
他那雙如同老狐狸般深邃陰鷙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正親自給警察倒茶的沈耀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陳雲龍指節敲擊實木桌面的「噠噠」聲在角落裡迴蕩。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陳雲龍才微微眯起眼睛,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不會的。」
陳雲龍的聲音很低沉,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篤定。
「他沈耀飛如果真把咱們的底都交了,你以為他今天還能坐在這裡開店?」
他冷笑一聲,目光里透著洞悉一切的老辣。
「阿飛當年替我處理過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情,他自己的那雙手,沾的血不比我少!」
「真要是去條子那裡遞了投名狀,就算他有天大的立功表現,也頂多是個死緩變無期!」
「警察絕對不可能讓一個雙手沾滿黑道泥水的人,如此光明正大地在繁華地段開這麼大一家飯店!」
聽到老大這番絲絲入扣的分析,孫偉斌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猶如黃豆般大小的冷汗。
哪怕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孫偉斌再次看向沈耀飛的眼神里,依舊淬滿了毫不掩飾的陰毒與不甘。
在雲龍會裡,他孫偉斌入會的時間比沈耀飛要晚了足足五年。
就因為這區區五年的資歷差距,沈耀飛穩坐二把手的交椅,而他只能屈居第三,當個不上不下的三當家!
這口氣,孫偉斌在心裡憋了好多年!
他一直都覺得,論拳腳功夫,自己比沈耀飛更能打;論做事狠辣,自己也比沈耀飛更有手段!
憑什麼沈耀飛就能處處壓他一頭?!
在他看來,沈耀飛能當上二當家,純粹就是仗著跟著老大的時間長,靠熬資歷熬上去的罷了!
就在孫偉斌滿心憤懣、咬牙切齒的時候,陳雲龍卻從容地拿起了桌上的公筷。
他十分自然地夾起一塊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回鍋肉,輕輕放在了孫偉斌面前的骨碟里。
「行了,別在那瞎琢磨了,趕緊吃吧。」
陳雲龍自顧自地咀嚼著嘴裡的美味,眼底忍不住閃過一抹極度驚艷的神色。
「我不得不承認,阿飛這店裡的手藝,絕了。」
見老大都發話了,孫偉斌哪怕心裡有再多不痛快,也只能悻悻地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肉送進嘴裡。
這二刀肉肥而不膩,那股奇特的鮮香瞬間在舌尖爆炸開來,甚至讓他忍不住想吞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