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國。
邊陲之地。
依舊是那座不起眼的小山脈,依舊是那一堆的斷壁殘垣,依舊是一片荒涼和死寂。
王岳再一次登山。
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已然蒼老腐朽得不成樣子了。
短短一段上路。
他竟是走了足足兩個多時辰,待又一次來到這個心心念的地方時,時間已然臨近正午了。
他身後。
一直有一名女子默默跟隨。
面容素雅,楚楚動人,身材嬌俏,頭上斜斜別了一根木釵。
她的身後。
也有另外一道身影。
是個年歲不大的小男孩,面容慘白,瞳孔一片漆黑,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看著傻不愣登的。
不是旁人。
正是楚柔和她收服的那隻鬼童。
明明知道王岳的狀況,可楚柔卻並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因為。
這是王岳自己的意思。
她像是無數二女那般,在長輩生命的最後時刻,默默陪在其身邊,默默送他走完最後一程。
「謝謝你了。」
王岳神情恍惚地看著面前的一切……這段時間以來,他看了太多次,可總也看不夠。
「要是沒有你,我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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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
楚柔回應,聲音輕輕柔柔,談不上傷感,也說不上落寞。
「……」
王岳嘴唇動了動,似想要說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楚柔對他,已然是仁至義盡。
他沒有資格再求對方,也沒有臉面再提要求了。
「還有個事情。」
「你說。」
「當年鎮壓你體內死氣的那五道先天氣……其實不是我找到的。」
「……」
楚柔目光微微一顫。
「那,是誰?」
「我不知道……」
王岳搖搖頭,像是囈語一般,「就跟那個時候,我想殺你,卻像是被人阻止了一樣……那先天氣也是一樣的……不知怎麼,就讓我找到了……」
說到這裡。
他嘆了口氣,歉然道:「對不住,瞞了你這麼久。」
「沒關係的。」
楚柔輕輕一笑,「都過去那麼多年了,而且……要是沒有你,那先天氣就算憑空出現,也救不了我。」
「……」
王岳突然沉默。
似是因為沒能告訴楚柔答案而愧疚,又似乎……要最後再看一眼這個成了永遠執念的地方。
直至許久之後。
他忽而輕嘆了一聲,聲音里竟是隱隱帶著幾分欣喜。
「我要走了。」
他輕聲呢喃,「我看見了,她們來接我了,原來她們一直在等我……」
山風忽起,並不大。
因為這座山本來就不大。
從小到大。
王岳無數次地被這山風吹過,卻從未有此刻那般舒暢……舒暢得他輕輕合上了眼皮,臉上也隱隱閃過了一絲笑意。
楚柔依舊站在那裡,沒說話。
她知道。
王岳,去了。
「在這等我。」
「不准亂跑。」
輕輕摸了摸鬼童的腦袋,楚柔亦是輕輕閉上了雙目。
本是正午十分。
可這小山脈之上,忽而閃過了一道幽冷無比的氣息,楚柔立身之處,連草木石頭上都結了一層厚厚的黑色冰霜。
「……」
感應到那熟悉的可怕氣息,鬼童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瑟瑟發抖。
只是。
它似牢記楚柔的話,死死地縮在原地,半點不敢動,也根本動不了。
……
「轟轟轟——!」
忘川河永遠都是那副模樣,無邊無際,看不到頭,血紅色的河水之中,不知道承載了古往今來多少殘魂真靈,多少生靈執念,多少……詭異未知!
河面之上。
一葉孤舟飄然而去,所過之處,鬼蜮退避,白骨消散,連忘川河本身的咆哮,都隱隱平靜了下來。
孤舟之上。
一道頭戴斗笠,身材嬌俏的身形靜靜站立。
正是回歸陰府的楚柔,亦是陰府奪命使!
只不過。
明明已然回歸陰府,她卻沒有去接引王岳的真靈,反而朝著眼前這座看不到邊際的忘川血河深處不斷行進。
「轟——!!!」
似感應到她的到來,忘川大河更深處,忽而騰起了一道萬丈血浪,席捲而至,血浪之中,更隱隱帶著一絲幽深玄邃,高渺無上的權柄之力,猶如一道無法逾越的高山,生生攔住了她的去路!
楚柔似乎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也不意外,輕輕停下了孤舟,對著前方的血浪柔柔一拜。
「見過府君。」
「……」
悄無聲息間,那血浪之巔,一道身影徐徐顯化而來,隱沒在一團幽森詭異的九幽死氣中,根本看不清真容。
唯有兩道冰冷漠然,沒有絲毫情感的眸光,靜靜地注視著楚柔,似在無聲質問她一樣。
「……」
沉默了半瞬,楚柔輕聲說出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府君,我有個不情之請……」
「轟隆隆——!」
沒等她把話說完,那眸光驟然閃過一絲殺機,那萬丈血浪瞬間炸開,一根根血紅色的鐵索朝著楚柔探落而下,似要將她當場拿下,重重責罰!
這一幕。
似乎依舊被楚柔預料到了,她眼中也根本看不到任何慌亂之意,更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願,拿我的輪迴權柄來交換。」
剎那間!
那根根血色鐵索忽而停頓在了半空之中!
直至許久之後。
那團森然的九幽死氣中,才傳出了一道聲音。
「你,考慮好了?」
聲音清冷漠然,更帶著一絲忘川大河獨有的幽幽之意。
話音響起的同時。
那九幽死氣徐徐斂去,也終於顯露出了這位府君的部分真容。
雲鬢巍峨,身穿冕服。
眉心閃耀著一枚幽色符文,帶著幾分亘古蒼茫的幽冷之意。
她清冷的眸光注視著楚柔,似乎在等待一個答案。
忘川之內。
陰府之中。
自有規矩法度。
下到勾魂使,奪命使……上到陰府判官,乃至於她這位至高的府君,皆掌管著不同的輪迴權柄。
權柄。
便是他們的根本。
「陰府的規矩,我明白,輪迴法則不可改,所以……」
斗笠微微一抬。
她看著面前這位對她照拂頗多的府君,輕聲道:「我願以我輪迴權柄為祭,換他們一個重新團聚的機會。」
「……」
那位府君沒回應,甚至連眸光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直至楚柔再次拜落。
「還請府君,成全!」
「……」
那府君依舊沒有理會她,身上的九幽死氣再次瀰漫而來,重新淹沒了她的身形。
「轟隆隆——!!!」
九幽死氣凝聚而來的一瞬,那根根血色鎖鏈陡然間崩碎,卻並未消散,反而化作了一根似存非存的輪迴法則長矛,自楚柔眉心……一穿而過!
……
那座小山崗上。
烈日當空。
很快便驅散了這裡的陰冷氣息。
似心有所感。
那鬼童的身體不再發抖,傻愣愣抬頭,看向了面前。
不知何時。
楚柔的身形又一次出現在了他面前,只是相比先前,面色蒼白了許多。
鬼童依舊在發愣。
哪怕眼前的主人已經虛弱到了極致,他依舊不敢有絲毫反叛的念頭。
楚柔也不理他。
眸光一轉,落在了不遠處……伴隨著點點流光,王岳的身體也漸漸模糊,漸漸消失,直至最後,再不復存。
楚柔眼中依舊沒有多少傷感。
她知道。
或一世,或數世……王岳的遺憾,終究能夠被補全。
了卻了一樁心愿。
楚柔隨之下山,把小院子理了理,將房門鎖好,然後……久違地披上了她那件用來保暖的雪白狐裘。
「阿丑……」
她揉著鬼童的腦袋,目光卻飄忽到了天邊,聲音也跟著飄忽了起來。
「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
鬼童傻不愣登地抬頭,沒回答。
他聽不懂。
……
雲舟馳騁向前,每一個呼吸前行的距離,都足以讓煉神境修士望塵莫及。
北溟大洲早已看不見。
可顧塵卻遲遲沒有收回目光,曾經那顆堅韌無比,把青禾小妹子拒之千里之外的向道之心,也漸漸軟了下來。
狗日的還是個情種?
大虎暗暗啐了一口,心中罵了一句下賤,當即招招手,把別院唯一一條招了過來。
「你對神洲,了解多少?」
「不能說全了解。」
蕭羽想了想,給出了一個保守的答案,「只能說,超過九成九的人。」
大虎斜眼看著他。
要不是丙三還在,差點想揍他一頓了。
「唉!」
見他不信,蕭羽苦笑一聲,又道:「大虎,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瞞著你們了……反正倒時候你們也都會知道!」
「什麼意思?」
「我其實出身神洲,我家……咳咳,頗有些財富。」
沒等大虎開口。
顧塵突然回過了頭,一臉的詫異。
提到錢。
他心中的傷感悵然頓時少了大半。
「蕭兄,細說?」
「這個麼……」
蕭羽說得很保守,「反正比肖家有錢。」
嘶!!!
顧塵當即倒吸了七個肖張!
比肖家還富有?
「那,你家有靈脈嗎?」
「也不能說有吧……」
蕭羽將保守進行到底,給了個很保守的承諾,「反正送你十條八條的……我還是能做主的。」
顧塵瞳孔驟然一縮!
心中最後的那點悵然之意,頓時雲散煙消!
目光一抬。
他看向了那茫茫未知的神洲方向。
層雲疊嶂。
天地遠闊。
他的心情也跟著激盪了起來。
「神洲!」
「小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