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瑾的意識如同沉溺於深海的游魚,費力地掙扎著上浮。
不知過去多久。
他的眼皮沉重地掀開一線縫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慧空大師那張熟悉的臉龐。
依舊是枯槁的皺紋,慈善的眉目,再無半分魔焰滔天、睥睨眾生的狂霸姿態。
「嘶!」
陸瑾下意識地抽了口冷氣,腦袋感到劇痛。
殘存的記憶碎片瞬間翻湧上來。
他只記得自己當初是見魔佛慧空拿出一座疑似「鎖妖塔贗品」的暗金小塔後,便因體內煉妖壺的劇震而昏厥過去。
試圖將自己抓走當小白鼠的白蛇主呢?
他們之間的戰鬥結果如何呢?
無數疑問在陸瑾的腦中炸開。
但他沒有立刻出聲詢問近在咫尺的慧空,而是強撐著坐直了些,目光迅速掃視四周。
只見古松依舊虬勁。
青石板濕漉漉地反射著天光,普德寺山門肅穆地矗立在薄霧中。
山風帶著雨後草木的清新氣息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吹散了最後一點昏沉。
唯獨不見了那風華絕代卻又心思叵測的白蛇主身影。
一切似乎都已恢復如常,仿佛方才那場足以傾覆山嶽的大戰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這時。
陸瑾感到左腿傳來一陣異樣的沉重感。
他低頭看去。
只見一位身著青色霓裳的妙齡少女,正毫無防備地蜷縮著,枕在他的大腿上酣睡。
她烏黑的長髮如瀑般散落,掩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小截挺翹的鼻尖。
呼吸均勻悠長,仿佛只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尋了個舒服的地方小憩。
這......這是誰?!
饒是陸瑾心志堅毅,經歷數次生死搏殺,此刻也完全懵了。
一個氣息恐怖的玄丹境大妖不知所蹤,自己腿上卻莫名其妙多了個熟睡的陌生少女?
這讓他摸不著頭腦。
於是,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慧空:
「大師,那實力深不可測的白蛇主去哪兒?」
「還有,這位躺在我腿上的姑娘,又是怎麼回事?」
慧空依舊保持初見時的平靜:
「阿彌陀佛,陸大人,說來慚愧。」
「貧僧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
陸瑾眉頭緊鎖,心中疑竇更深。
他記得魔佛慧空現世之時,白蛇主曾點破其身份,乃是雲夢大澤的白蛇主。
那雲夢大澤乃是雲州以東十萬里浩瀚凶澤,妖魔國度,是連鎮魔司都視為禁區的恐怖存在。
他追問道:
「大師,難道不是您出手將其逼退了嗎?」
他親眼所見,慧空魔化後的威勢,絕不弱於白蛇主。
慧空聞言,長嘆一聲:
「貧僧妄動嗔念,強行出手為你解圍不假。」
「但......」
他頓了頓,臉上的苦笑更濃:
「很遺憾,貧僧未能將其逼退,還賠了一件頗為寶貴的法寶進去。」
法寶?
該不會指的是那座暗金小塔吧?
陸瑾這般想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丹田位置。
煉妖壺此刻已重歸平靜,再無半分波瀾。
「未能逼退?」
陸瑾又似乎想到了什麼,低頭重新看向自己腿上熟睡的陌生少女。
他說出一個荒誕卻又在當下情境下唯一合理的猜測:
「大師,您該不會是說這位姑娘,就是那尊白蛇主?」
慧空給出模糊的答案:
「白蛇主是她,但她不完全是白蛇主。」
「嗯?」
慧空這繞口令般的話讓陸瑾更加困惑。
什麼叫「是她又不是她」?
玄丹境大妖還能分裂不成?
他正要追問,卻被慧空抬手止住。
「陸大人,此事說來話長,其中關竅貧僧亦未能盡窺全貌。」
「這位來自雲夢大澤的白蛇主,其根腳之深、來歷之大,遠超你我想像。」
他指了指陸瑾腿上的少女,沒有細說下去。
陸瑾順著慧空的目光,再次凝視著少女恬靜的睡顏,心中思緒翻湧。
那足以令天地變色的恐怖存在,此刻竟以如此脆弱無害的姿態依偎在自己身邊?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無所適從。
慧空不願多談戰鬥細節,他也不好再深究。
「無論如何,此番多虧大師仗義出手,晚輩感激不盡!」
陸瑾壓下紛亂的思緒,對著慧空鄭重地抱拳行禮。
無論慧空出於何種目的,他確實在關鍵時刻擋住了白蛇主,這是不爭的事實。
「阿彌陀佛,陸大人言重了。」
慧空雙手合十還禮。
他話鋒一轉,昏黃的老眼中忽然掠過一道精光,看向陸瑾:
「不過,陸大人難道就不想知道,貧僧為何會出手嗎?」
「貧僧雖居於此地,卻非是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的性子。」
陸瑾心中微動。
他自然明白原因。
在生死一線之際,他冒險來到普德寺山門前,高呼的那句「此間佛非佛」,便是他孤注一擲的求救信號。
他賭的,就是那位能在破廟佛像斷臂處留下窮奇凶煞字跡的掃地僧,絕非尋常。
「大師慈悲為懷,晚輩......」
陸瑾正要客套,慧空卻已搖頭打斷。
「非是慈悲。」
慧空緩緩吐出四個字。
然後,他凝視著陸瑾,一字一頓地地重複了那句改變局勢的謁語:
「此間佛非佛。」
「陸大人,你當時喊出此言,心中作何想?」
「是否覺得貧僧這青燈古佛的出家人,是在打誑語,是個欺世盜名的偽佛?」
問題直指本心。
陸瑾收斂了所有的客套與試探,正襟危坐,認真思索片刻。
山風穿過林梢,帶來松濤陣陣。
他感受著腿上少女輕緩的呼吸,也感受著自己體內蟄伏的窮奇之力,認真開口:
「晚輩不敢妄斷大師佛心。」
「初見破廟斷臂佛相上那五個字時,便覺其中蘊含一股沛然莫御的凶煞之意,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矛盾與掙扎。」
「非佛,非魔,亦或是佛亦是魔?」
「晚輩愚見,大師所行之道,或許並非尋常求道者所循之坦途,而是在一條常人難以想像、佛魔交織的險峻孤峰上獨行。」
「此等之境,晚輩修為淺薄,眼界有限,不敢妄加評議,唯有敬畏。」
這番話說得誠懇坦蕩,既有對那五個字凶煞氣息的真實感受,也點出了其蘊含的矛盾本質。
更表達了對慧空這條獨特道路的敬畏,而非簡單的畏懼或否定。
慧空靜靜地聽著,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直到陸瑾說完,他才微微頷首,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許。
「陸大人,你看得比許多修持多年的高僧都要通透幾分。」
「貧僧觀你,頗有幾分眼緣。」
但他話鋒再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正因如此,貧僧才更要提醒你一句。」
「陸大人,你福緣深厚,際遇非凡,但你可知,你自身亦是身具佛魔雙性?」
佛魔雙性?
陸瑾若有所思,很快頓悟慧空所指——初成的窮奇寶術。
窮奇寶術幫助他多次化險為夷,克敵制勝。
但事後細想,窮奇寶術賦予的凶戾魔性每一次都在高漲,確實不容忽視。
「大師明鑑!」
陸瑾深吸一口氣,坦承道:
「晚輩確實感絕體內有一股凶煞之力,如野馬脫韁,難以長久駕馭。」
「長此以往,恐成大患。」
「敢問大師,可有化解或制衡之法?」
看到陸瑾如此坦誠地詢問,慧空枯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指尖不偏不倚,正指向蜷縮在陸瑾腿上、依舊沉睡不醒的青衣少女。
「化解之道?」
慧空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玄妙:
「關鍵,就在這個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