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巡夜遊神,司豢權柄
走出地宮,外界的青色濃霧似乎被方才那道沖天而起的神性光柱沖淡了不少。
原本狂暴的山脈震動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厚重的韻律,仿佛整座嶺脈山重新尋回了呼吸。
楚白依舊一襲青衫,背負著那尊泥塑小老頭,在亂石與古木間穿梭。
只是此時,背簍里的那位對他的稱呼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使君。」
土地小老頭的聲音不再沙啞混亂,反而透著一股發自肺腑的恭順,甚至帶了幾分敬畏。
在神道之中,位階森嚴,使君二字,通常是下級神靈對身負皇朝敕令、且有莫大陰德的高位存在之敬稱。
「使君,接下來我們要去往何處?」土地輕聲問道,他的語氣中少了先前的試探,多了幾分真誠的輔佐之意。
楚白隨手從懷中摸出一株通體血紅、猶自帶泥的【血靈草】,像嚼蘿蔔一樣塞入口中。
草汁入口,那股如岩漿般的熾熱能量再次在體內炸開,卻被【食傷泄秀】命格瞬間馴服,化作精純的肉身底蘊。
「這草不錯,雖然藥力剛猛了些,但滋補靈力與氣血的效果確實極佳。」
楚白吐出一口帶著血色的濁氣,雙目中精芒流轉:「帶我再尋些類似的,若是能在那「天梯」開啟前將修為堆至圓滿,這一屆的天考,我也能更有底氣些。」
「是。」
土地低頭應道,此時的山神雖然神魂未歸,但位階復甦,連帶著他這土地的權柄也大幅擴張。
楚白能感覺到,在土地的神念指引下,腦海中的地圖已經從方圓五里擴張到了方圓十五里。
這十五里內的地脈流向、寶光隱現,甚至連那些強大孽物的沉睡之所,皆如掌紋般清晰。
「老人家,我有件事倒是好奇。」
楚白腳下步履不停,避開了幾處修士匯聚的火點,開口問道:「此界雖是碎片,但當年也是一方大界。如你這般的神靈,如今還剩幾何?」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點燃一個土地廟能得百點功德,點燃一個山神祭壇更是不計其數。
若能多尋幾處,他根本不需要費力去獵殺妖獸,便能穩坐榜首。
土地聽聞,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不忍回憶的蒼涼:「回使君。大世崩裂、碎片剝落之時,我等這般的地靈城隍,尚有百餘位。」
「可在那萬載煞氣的磨滅下,多數同僚都已靈性散盡,化作了那些只知殺戮的孽物軀殼————如今感知中尚有幾分波動的,恐只有數十位了。」
「那如山神這般的呢?」楚白追問道。
他能感覺到,土地對應的位階大致是正八品,相當於練氣圓滿。
而那位嶺脈山神,巔峰之時定是對應築基期的大修,甚至在神職加持下更強。
練氣與築基,中間隔著一道天塹。
對於現在的楚白來說,若是遇到魔化且仍有幾分靈力的「築基級」神靈,也絕非現在的他所能抗衡。
土地沉默了片刻,似平在腦海中搜索著那些殘存的舊影。
「原本執掌這片碎片核心的————連同我家主官在內,共有五位。分別鎮守五方樞紐,每一位都是能調動山河之力的存在。」
「五位?」楚白心頭一凜,「那靈性尚存者還有幾何?
「不知。」
土地唏噓道,「歲月太長了。有的可能已經徹底墮落成了妖鬼,有的或許還在如老朽這般苦苦支撐。主官是因為有地脈精元護持,才留了一具完整神軀,其餘四位————怕是更難預料。」
楚白點了點頭,將「五大禁地」這個信息死死記在心裡。
雖然風險極大,但風險往往也意味著足以逆天改命的機遇。
「使君,右前方十三里處,有一處乾涸的藥溪,老朽感應到那裡有一抹極其濃郁的草木精氣,不遜於先前的血靈草。」
土地突然開口指引。
「好。」
楚白眼中閃過一抹笑意,【火步縱】瞬間發動。
「帶路吧。」
他在這青冥里,就像是一個隨身帶著地圖的資深獵人。
當其他考子還在為了一兩顆青冥珠打生打死時,他已經開始奔向下一處足以讓世家都
眼紅的寶庫。
青州天考,由於這尊泥塑土地的倒戈,早已成了楚白一人的造化場。
半個月後。
青冥界,外圍東南地界。
曾經在這片廢墟中肆虐的狂暴重力與濃郁青霧,在半個月的磨礪下,似平已成了倖存考子們不得不習慣的背景。
天考進程過半,原本進入秘境時的上萬人,如今已折損了近三成,而剩下來的,無一不是練氣圓滿中的佼佼者,或是極擅保命的圓滑之輩。
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中,有一座名為「黑石小城」的殘破遺蹟。
城郭早已毀去大半,坍塌的屋檐下隨處可見森森白骨,但在小城的中心,卻有一座巍峨的廟宇奇蹟般地保存完好。
青磚紅瓦雖顯斑駁,卻並無半分破敗之相,反而散發出一種令人心安的威嚴。
廟宇正殿中,矗立著一尊足有三丈高的黑鐵鑄像。
那神像面容冷峻,右手持竹節硬鐧,左手托著一盞無火的燈盞,雙目緊閉,不怒自
威。
此時,神像下方竟然聚集了數十名穿著各異的考生。
這些人不再彼此廝殺,而是神色虔誠地跪伏在地,口中整齊劃一地誦念著某種古老的祝詞。
「神祇大人在上。」
「掌夜巡更,鎮宵驅詭,護我歸途,願力相付。」
「安我夜行,神恩永昭,持籌擊鼓,敬奉尊前!」
祝詞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一名腰間懸劍的修士膝行上前,神色凝重地伸出雙手,手心之中,赫然捧著十枚晶瑩剔透的【青冥珠】。
隨著他將珠子放在鑄像前的石槽內,原本冰冷死寂的黑鐵鑄像發出了一聲輕鳴。
一道幽藍色的靈光自神像雙眼中一閃而逝,緊接著,那十枚珠子化作斎粉消失。
與之相對的,一縷微弱的藍芒自神像指尖垂落,沒入那修士的眉心。
「開了!我眼前的煞氣退散了!」
那修士猛然睜眼,眼中竟隱約有幽藍色的靈光流轉。
他狂喜地看向殿外那原本視線受阻的青霧,此刻在他眼中,那致命的煞氣流向竟變得清晰可見。
「奉珠十枚,得【夜眸】之視,此事果然為真!我能看穿煞氣,以後那些孽物的伏擊再也傷不到我了!」
修士激動地叩首:「多謝神尊賜福!神恩永昭!」
在他身後,數十名考子見狀,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起來。
「下一個,動作快些!莫要耽誤了神尊復甦的進程。」
人群前方,一名手搖紙扇、面容白皙的青年修士淡淡開口。
他身上並無多少殺伐氣,卻自有一種服眾的貴氣,正是這名為「青石盟」的小團體首領。
他看向身後的眾人,指著黑鐵鑄像道:「諸位,這秘境兇險,若只靠個人單打獨鬥,遲早要被那些練氣圓滿的孽物耗死。但天無絕人之路,此廟供奉的乃是上古【巡夜遊神】。」
「供珠十枚,可得【夜眸】,看破煞氣,料敵於先。」
「供珠百枚,可得【夜遊身】,即便在五倍重力下也能如履平地,匿蹤而行。」
青年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野心,猛地一收摺扇:「只要我等合力,供奉足千枚青冥珠,這尊【巡夜遊神】便能重新凝聚靈性,復甦權柄!」
「屆時,在這方圓百里之內,我等便是神靈庇佑之民,不僅能肅清邪魔,還能憑藉守護神靈的功德,恐怕足以直接感應天梯所在!」
「千枚珠子,我等合力之下,絕非難事!」
「對!人多力量大,總比在外面被妖獸咬死強!」
一眾修士齊聲應和。在這絕望且無法無天的秘境裡,這種能獲得實質性「增幅」的神廟,簡直就是他們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隨著領頭青年的部署,考子們開始有序地組隊。
「附近的孽物已經獵殺得差不多了。從今日起,三個小組出城,深入廢墟三十里,不求多,只求穩。每一顆送回來的青冥珠,都會記錄在冊,待神尊復甦,人人有賞!」
「是!」
流光閃過,一隊隊修士熟練地駕馭遁光,沖入遠處的黑暗之中。
他們並不知道,在距離此地百里外的嶺脈山巔峰,有一雙眼睛早已透過重重迷霧,注視到了這股新興勢力的崛起。
這種聚沙成塔的行為,在這片死寂了萬載的亂葬宮裡,正如同一顆顆火種,正在各個角落悄然點燃。
青冥秘境,極北之地。
此間氣候與別處迥異,終年被灰敗的死寂森林與腐爛的黑水沼澤覆蓋。空氣中瀰漫的不只是青色煞氣,還有一股由於萬載腐朽而產生的粘稠野性。
森林中心,一座由蒼青色岩石堆砌而成的靈廟傲然挺立。
靈廟四周佇立著十二尊巨大的石刻獸首,從凡俗的虎豹到已經絕跡的鱗甲龍屬,每一尊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哪怕被煞氣侵蝕萬年,那眼眸中透出的凶戾之氣依舊令人膽寒。
這便是專門負責牧養神獸、役使萬靈的樞紐一【司豢靈廟】。
一聲震碎林間瘴氣的虎嘯響起。
一頭足有三丈長的【裂地斑斕虎】溫順地伏在靈廟之下,它那足以拍碎法器的巨爪此時小心翼翼地收斂著,任由一名錦衣玉帶、腰系明黃穗子的青年負手立於其頭頂。
大垣府吳家世子,吳子青。
他手中的紙扇輕輕搖動,眉宇間儘是運籌帷幄的淡然。
在他身後,除了三頭散發著練氣圓滿氣息的強悍妖獸外,還站著一名神色委頓、滿臉憤慨的青年修士。
那修士姓林,乃是某縣城的寒門翹楚,此時他的脖頸處赫然纏繞著一圈淡青色的神道靈光,那靈光如毒蛇般勒入皮肉,隱約與靈廟上的氣機相連。
「吳子青!你竟敢以此間神道權柄,將同僚視作畜生豢養————」
姓林的修士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以馭獸之法馭人,你堂堂吳家世子,難道就不怕出了秘境被口誅筆伐嗎?」
吳子青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中透著一種如看牲畜般的平靜。
「林道友,這話說得未免淺薄了。
吳子青合上紙扇,語氣溫潤:「此界又無法理,不歸大周律法管轄,便是在司法正神面前,我又有何錯!」
「我以司豢」之法救你性命,讓你成為我座下的人寵,總好過你化作這林間的一灘爛泥。在大周律法觸及不到的地方,你應當感謝這份奴役,因為它代表你還有價值。」
就在這時,那座原本靜寂的靈廟突然劇烈顫動起來。
一道虛幻而宏大的身影自靈廟中央緩緩升起。
那是一位身披青色長袍、手持白骨長鞭的老者,其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綠油油的豎瞳,散發出一種將萬物視作草芥的冷漠氣息。
那是【司豢靈廟】殘存的靈性,亦是昔年那位執掌萬獸的「司豢使」留下的意志。
感受到神靈現身,吳子青並未像旁人那般戰戰兢兢,反而從容一禮:「見過上神。」
那司豢使的虛影低下頭,綠色的豎瞳在吳子青身上停留片刻,隨後又轉向了那名脖系靈光的林姓修士。
林姓修士原本正欲向這位「神靈」控訴吳子青的暴行,然而當他觸碰到那雙冰冷的豎瞳時,渾身汗毛陡然炸裂。
「有趣————」
司豢使的聲音如兩塊乾燥的獸骨在摩擦,刺耳且蒼涼:「在本使執掌此方的歲月里,這祭壇下跪過靈獸,縛過妖物,卻極少有旅人懂得指人為獸」的妙處。」
他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那隻白骨長鞭在空中輕輕一揚,灑下一道璀璨的綠光。
「眾生皆靈,靈有高低。在高位者眼中,披毛戴角者是獸,這披人皮、講人言的————
若無相匹配的實力,亦不過是兩腳的畜生罷了。」
司豢使看向吳子青,那模糊的臉上竟隱約透出一絲激賞:「你這小輩心性夠狠,手段也夠正宗。神道之治,本就是牧養眾生。你將他煉為人寵」,不僅全了這靈廟的殺伐意,更是合了弱肉強食神律。」
「做得好。」
隨著司豢使的一聲讚許,靈廟中心的青色符印光芒大作,一股更加凝練的權柄之力瞬間灌入吳子青體內。
吳子青只覺渾身氣機暴漲,原本由於強行馭使多人而感到的神魂壓力瞬間蕩然無存。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只要他念頭一動,身後的林姓修士甚至會真的退化去神智,像野獸一樣四肢著地。
「多謝上神賜福。」吳子青躬身道,眼中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狂喜。
有了這位神靈的背書,他在此地的行徑不僅不再是邪法,反而成了「正統」。
「林道友,你聽到了嗎?」
吳子青重新踏在虎頭之上,俯視著那名已經徹底絕望的修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連神靈都覺得我做得不錯。在這秘境裡,你已不再是一個人,而是我吳某人座下最重要的一頭靈寵。」
「走吧,既然使者滿意,那我們便去掃平這林中剩下的所有兩腳靈寵,為使者湊齊重塑神軀的血食!」
隨著吳子青一聲令下,猛虎咆哮,萬獸奔騰。
林姓修士雙目無神地跟在後方,他的脊樑已經徹底被那股神道權柄壓垮。
「再尋一道神靈,此次天梯便志在必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