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龍尊載著李善仁和孫月,穿過灰白色的天幕,向靜岡市游去。
十萬丈的身軀在虛空中緩緩移動,幽藍色的鱗甲,在灰白色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像一座漂移的山脈。
龍爪輕輕合攏,將李善仁護在掌心。
他盤坐在裡面,運轉《混元吞天訣》,吸收從東海龍尊體內共享給自己的無窮生命力。
原本瀕死的他,傷勢恢復了大半,令人咋舌。
但他高興不起來,畢竟那輪黑日矗立櫻花國之上,帶著深沉的絕望。
靜岡市就在前方。
黑日懸在城市上空,距離地面愈發的近。
那道黑玉般的身影就在黑日當中,長發在陰風中緩緩飄動。
她的瞳孔中,幽藍色的火焰正在燃燒,冷漠、空洞、沒有焦距。
她抬起手,五指張開。
黑色的能量從指尖湧出,向城市蔓延。
那些能量像潮水一樣漫過街道、漫過建築、漫過那些還在奔跑的人影。
被黑玉化能量觸及的地方,草木變成黑色的晶體,玻璃窗結出一層薄薄的黑色冰霜,路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一個孩子跑不動了,蹲在路邊哭。
他的母親蹲下來抱住他,把自己的外套蓋在他頭上。
她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但她只能做到這些。
他們被拋棄了,異能者們都在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死亡降臨。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站在十字路口中央,仰頭看著那輪黑日。
他的嘴唇在動,看嘴型就知道是「八嘎呀路」。
一個年輕的異能者跪在庇護所門口,雙手合十,眼睛閉得很緊。
他曾經不信神,但此刻他希望世界上真的有神。
「我向櫻花國八百萬神靈祈禱,求您的回應!」
沒有神回應他。
黑玉化的潮水距離城市越來越近。
整個靜岡市都被灰白色霧靄籠罩,生機再被剝離,死亡取代了天地。
「媽——!」
那聲音穿透了灰白色的天幕,穿透了黑日外翻湧的陰氣,穿透了靜岡市每一扇玻璃窗,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孫月站在龍首上,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黑玉身影的瞳孔猛地一顫。
幽藍色的火焰劇烈跳動,像被風吹亂的燭火。
她抬起的那隻手僵在半空中,五指微微蜷縮,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抓下去。
「月……月……」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帶著沙啞的氣聲,像是好幾年沒有開口說過話的人突然發出了聲音。
孫月的眼淚涌了出來。
「媽,是我。月月。你看看我。」
就連東海龍尊在李善仁的操控下,也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
那龍吟並不具備任何攻擊性,只是單純的呼喚。
龍吟聲中帶著東海龍尊特有的韻律,低沉、渾厚、像是從海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拍打著黑玉身影的心口。
李善仁能做的只有這些。
他已經跟那尊獸神交過手,才能明白這裡面的巨大鴻溝。
既然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打感情牌。
「有戲!」看到那尊黑色人龍的表現後,李善仁心中一喜。
黑玉身影的身體開始顫抖。
她捂住了自己的頭。
龍翼在她身後劇烈扇動,將周圍的虛空扇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縫。
她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瘋狂,是痛苦。
「我好疼……放過我吧……該死!你們都該死……東條……伊邪……我……我是敖櫻!」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那些字不是連貫的,是一截一截地從她喉嚨里擠出來的。
孫月終於見到日思夜想的母親,早已泣不成聲。
「媽,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著我。」
黑玉身影的瞳孔中,幽藍色的火焰開始消退。
被另一種光芒壓下去——那是一種柔和的、溫暖的、帶著生命氣息的光,像是清晨的陽光,像是產房裡的燈光。
那種光從她瞳孔最深處亮起來,一點一點地往外推,把那些幽藍色的冷光逼到瞳孔的邊緣。
「月月……」
她的聲音清晰了一些。
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雖然那個笑容很僵硬,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
「你長這麼大了……」
陷入癲狂的她,在女兒和父親的呼喚下,人性得以從痛苦的折磨中掙扎出來,恢復了些許的理智。
從母親口中聽到「月月」這個熟悉的稱謂,孫月的腿軟了。
她跪在龍首上,露出一個噙滿淚水的笑,伸出手:
「媽,我帶你回家。你跟我回家。」
黑玉身影也伸出手,朝著孫月的方向。
那隻手修長,指尖覆蓋著細密的玉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
但它在顫抖,在猶豫。
那隻手一點一點地向前伸,每伸一寸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用力掙脫什麼。
是靈魂的枷鎖,更是肉身的束縛!
她的眼眶裡滲出了一滴黑色的液體。
不是眼淚,是怨念。
那滴黑色液體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滴在黑玉化的虛空中,濺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孫月母親的靈魂,要從伊邪那岐的獸神之軀內掙扎出來!
但獸神之軀不允許!
它仿佛擁有自我意識,在阻止孫月母親靈魂的離體,將她無情的禁錮在裡面,阻止她和親人團聚!
不多時。
能夠更直觀的看到,孫月母親充斥尊貴和典雅氣息的白色靈魂,脫離了那具人龍軀體。
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散發著跟伊邪那岐全然不符的氣息。
且隨著孫月母親靈魂的漸漸離體,人龍之軀開始產生畸變,氣息也在肉眼可見的跌落。
本來徹底絕望的五條空見此一幕,頓時露出狂喜:
「李老師找來了她的女兒,東海龍尊是她的父親!她一直被本田家族當做試驗品折磨,只要能讓她解脫出來,我們就能不戰而勝!」
直播間原本死寂的氛圍也被點燃了: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我還以為東海龍尊是邪惡的,沒想到我們才是抓了人家至親的反派】
【這一切快結束吧,我明年還想在蘋果山看櫻花】
【但願一切順利!】
靜岡市內。
黑玉化的領域蔓延也停止了,原本被破迎接死亡的市民們,頓時爆發出劫後餘生的驚喜
但——
黑日深處湧出了潮水。
不是真的水,是怨念。
是無數櫻花國人的怨念,從黑日表面那無數張扭曲的面孔里湧出來,黑色的、粘稠的、像焦油一樣的怨念。
它們湧向她的靈魂身體,順著她的四肢爬上去,纏住她的腰,纏住她的胸口,纏住她的喉嚨。
「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