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穗城指揮部。
環境監測系統的警報突然炸響。
負責監測的士兵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撐在操作台邊緣，整個人湊到屏幕前。
東南方向三十公里。
其中一片標註為「重度污染區」的農場區域，污染指數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監測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報……報告！東南方向三十公里處農場區域，所有環境指標出現異常！」
他吞了口唾沫。
「污染數據……全部歸零了。」
鄭成剛正在審閱戰損報告，筆尖頓在紙面上。
他放下筆，走到主屏幕前。
那片區域的顏色確實變了。
從觸目驚心的暗紅，變成了代表安全的翠綠。
不對勁。
那片區域在戰鬥期間承受了大量克薩爾登陸艙的衝擊。
異族機械的燃料泄漏、彈藥殘留等滲透進土壤，形成嚴重污染。
按照開拓總署的評估，治理周期以「年」為單位計算。
現在告訴他，半天之內，全部清零？
「探頭是不是壞了？」
監測員飛速調出設備自檢程序。
「探頭狀態正常，信號鏈路完整，數據校驗通過……」
鄭成剛的眉心擰成一個結。
探頭沒壞，那數據就是真的？
還是說有什麼東西在干擾傳感器？
難道是燈塔聯邦？
雖然抓了兩個人，但誰知道他們有沒有留下別的手段。
「集合偵查小隊。」
鄭成剛轉身，語速極快。
「全副武裝，帶上環境檢測設備，跟我走。」
三輛懸浮裝甲車在五分鐘內駛出萬穗城東門。
車隊沿著赤金平原的殘骸間低空前行。
下方掠過倒塌的灌溉塔架、破損的金屬殘骸、被軌道炮犁出的深溝。
三十公里的路程，跑了不到十分鐘。
車隊在距離目標農場外停下，鄭成剛直接跳了下來。
腳下，之前板結的硬殼焦土，變成了濕潤氣息的鬆軟泥土。
他抬起頭。
前方沒有污染層，沒有彈坑，沒有刺鼻的污染殘留味。
一片深紅色的晶化赭壤，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被炸塌的灌溉渠旁邊，水流沿著某種網狀的生物溝壑平緩流淌。
身後的偵查小隊陸續下車。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戰士端著武器，警惕地掃視四周。
但掃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威脅源。
只有散發著泥土清香的紅色大地。
隨行的技術兵舉著可攜式環境探測儀，走到鄭成剛身側。
探測儀的屏幕上，數據在跳動。
【污染指數：0.06%】
技術兵把探測儀關掉，重新開機，再測一遍。
數據一模一樣。
鄭成剛蹲下身，右手手指插進腳下的泥土裡。
溫潤、鬆軟、帶著微微的熱度。
撥開表層的土壤，露出一截嫩綠色的芽尖。
金針麥草。
這種金禾星特有的原生植物，正頂開新生的土層，探出頭來。
鄭成剛順著水流流淌的方向望過去。
遠處，「掠星者T」龐大的機翼投下一片陰涼。
一把歪歪斜斜的遮陽傘插在田壟邊上。
三把摺疊躺椅並排擺著。
林凡正癱在中間那把上，手裡端著一瓶冒寒氣的冰水，姿態鬆散。
錢多多盤腿坐在左邊，大把大把的異獸肉乾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白芷靠在右邊的椅背上，膝蓋上擱著戰術平板。
鄭成剛帶著人快步走過去。
軍靴踩在新生的赭壤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林班長。」
林凡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來人。
「鄭將軍，散步呢？」
鄭成剛沒接這個茬。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紅色沃土，又看了看林凡手裡那瓶冰水。
「這片地……是你弄的？」
「順手翻了一下地皮。」
林凡把水瓶擱在扶手上，
「淨化污染物的時候，順便把土翻了一下，地下暗河也給通了。」
順手。
鄭成剛張了張嘴。
三十平方公里的重度污染區，半天之內，被一個人「順手」翻新成了比戰前還肥沃的良田。
開拓總署如果要完成同樣的工作量，需要多少人？多少預算？多長時間？
他不敢算。
殲滅異族戰團是軍事層面的勝利。
但眼前這片土地代表的東西，遠比擊沉幾十艘星艦更讓人心驚。
一個能重塑星球生態的天賦者。
「林班長，這件事我會如實上報。」
「隨便。」
林凡重新閉上眼，「報的時候別太誇張，我就翻了一小塊地，又不是把整顆星球犁了一遍。」
一小塊。
三十平方公里叫一小塊。
鄭成剛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說話。
他招呼偵查小隊上車，裝甲車掉頭駛回萬穗城。
……
金禾星近地軌道，
第九艦隊布置的環形星門中，泛起一圈圈光波。
第七艦隊，一百多艘星艦，魚貫而出。
緊隨其後，第十五、第十六艦隊。
三支滿編艦隊，四百多艘星艦，在金禾星外圍的既定坐標完成集結。
第七艦隊總指揮王海濤，站在全息投影台前，掃視著星圖上的防區分布。
「報告，前方軌道檢測到超巨型高能生物反應！」
「長軸超過八百米，觸手延伸半徑超過三公里！正懸停在金禾星近地軌道上方！」
全息投影自動切換至前方實時畫面。
一座暗金色的龐然大物占據了屏幕中央。
「主炮充能！」
王海濤的命令脫口而出。
所有剛到的星艦同時進入戰備狀態。
就在主炮充能進度條跳到60%的瞬間，一道通訊強行接入艦橋。
全息投影彈開。
陳飛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老王，取消鎖定！立刻取消鎖定！」
增援艦隊的總指揮愣了一下。
「老陳，前方軌道上有不明——」
「那是我們自己人的！」
陳飛的臉上每一條褶子都在抽搐。
「大夏的！友軍！別開炮！」
「……那個長滿蘑菇的東西，是我們自己人的？」
「說來話長，你先把炮口挪開，我慢慢跟你解釋。」
王海濤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相信陳飛。
「……全艦解除戰備，主炮停止充能。」
三支滿編艦隊與先期抵達的第九艦隊完成對接，拉開陣型，沿金禾星軌道布防。
王海濤站在艦橋上，盯著那頭盤踞在軌道上的生物母巢看了很久。
旁邊的副官湊過來，壓低了嗓門。
「總指揮，陳將軍說那東西是一個人種出來的……這是什麼意思？」
王海濤沒回答。
全息屏幕上，母巢的數百朵蘑菇在恆星光照下折射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