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陣殘骸被拆開三分之一時，機庫里已經擺滿臨時淨化台。
每一具遺骸都被單獨編號。
每一塊身份牌都被白芷錄入舊式與現行兩套軍方格式。
林凡站在集陣側方。
上萬根暗金菌絲懸停在廢墟中，精確避開遺骸、銘牌、衣物殘片和破損終端。
任何一次擦碰，都會毀掉百年前的殘留。
他的鼻尖滲出細汗。
白芷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精神波動曲線。
「休息五分鐘。」
林凡的手沒有停。
「先把這一段拆完。」
白芷抬頭看他。
「你的微操誤差正在擴大。」
林凡的手停住。
錢多多出聲：「凡哥，聽學姐的，前輩也不急這五分鐘。」
林凡收回部分菌絲。
「好。」
白芷遞來一支精神恢復劑。
林凡接過，一口喝下。
錢多多看得直咽唾沫。
「學姐，我能不能也來一支？」
白芷看他。
「你現在喝這個，會更餓。」
錢多多把臉扭向一邊。
「那算了，我尊重醫學。」
林凡站在重繭旁，視線掃過那些臨時淨化台。
零一七號。
零二三號。
零三一號。
零四四號。
一個個編號從黑匣里覆核出來。
有些能對應姓名。
有些只能先標註為未知。
白芷把姓名投在每座淨化台上方。
「零一七號，陳肅。」
「零二三號，何啟明。」
「零三一號，梁宛。」
「零四四號，鄭科。」
錢多多聽見零四四號，視線移向台面。
他看著那段連著手骨的手動解鎖柄殘片。
「鄭科。」
「前輩，咱記住了。」
五分鐘後，林凡重新起步。
他打開第二層艙區。
多根主梁擠壓進休眠艙內部，幾具遺骸被金屬與晶體緊緊絞在一起。
林凡讓磐岩菌壘撐起斷裂主梁。
極細的深層淨化菌根順著骨縫鑽入，將外來矽化污染層層剝離。
白芷緊盯屏幕。
「左側有胸牌，別碰。」
「右下方的艙號板要保留。」
「這具遺骸頸部結構脆弱，先固定再取。」
林凡一條條執行。
錢多多躺在醫療台上，雙手攥緊，手背青筋暴起，又慢慢鬆開。
他看著自己那雙能撕開結晶甲殼的手掌，最終沒有跨下醫療台。
零六八號遺骸被取出時，白芷停頓了一下。
「零六八號，姓名陸瑤，職務，醫療官。」
林凡抬眼。
「陸？」
白芷快速對比黑匣。
「與艦長陸承山存在親屬欄位，但權限鎖住，無法確認具體關係。」
錢多多看向那具遺骸。
她的懷中還緊緊護著一個破損的醫療箱。
醫療箱裡有幾支空管針劑，還有一本邊緣燒焦的紙質記錄冊。
林凡撤開試圖清理的菌根。
活性適應菌殼構築出無菌薄膜支撐，將整本記錄冊連同醫療箱整體封存。
白芷將它單獨建立文檔。
「陸瑤，隨身醫療箱與紙質記錄冊保存。」
錢多多說道：「她當時一直想救人。」
白芷看著醫療箱裡的空藥槽。
「她把能用的藥劑都用完了。」
第三層艙區完全扭曲。
當年集陣墜入峽谷後，後段被重力迷宮摧殘，多個休眠艙擠壓成一團廢鐵。
林凡在外層建立完整的磐岩菌壘框架。
活性適應菌殼鑽入艙體間隙，等所有受力點被替換支撐，才逐點剝離。
母巢內部能源消耗平穩降落。
裂變熔爐菇切入低負荷循環，為隔離區穩定供能。
白芷中途去檢查了編號一二七三次。
休眠艙的生命曲線依舊平緩，卡在安全底線之上。
她走回控制台。
「她撐住了。」
錢多多探頭。
「狀態有沒有好點？」
「沒有變壞。」
「沒有變壞就行，先不貪。」
林凡拆出第一百二十六個艙號殘片時，集陣內部完全清空。
最後剩下的是那些無法辨認的散落殘骸。
有些只剩一塊骨片。
有些只有身份牌。
還有些僅僅是刻著大夏軍徽的艙壁殘片。
林凡鋪開暗金菌絲，把每一寸縫隙摸透。
每一塊疑似遺物，都被托出、淨化、拍照、記錄、封存。
錢多多看著那一堆細碎殘片。
「凡哥，這也要帶？」
「帶。」
「對，都帶。」
白芷輸入指令。
「無法確認歸屬的，統一標註為遠航集陣未識別遺存。」
機庫中央的重繭只剩一副空殼。
遺骸與遺物整齊鋪滿了淨化區域。
林凡手腕下壓。
機庫甲板上，灰白色的磐岩菌壘拔地而起。
厚重的岩質石棺依次成型。
石棺內部鋪著柔性的活性適應菌殼墊層。
墊層表面覆有無菌隔離膜。
石棺從零一七號開始，向後延展。
錢多多撐起半邊身子。
「凡哥，這規格夠不夠？」
「現在只能這樣，回大夏後交給軍方。」
「行，先讓前輩們住得穩一點。」
林凡操控菌絲，將陳肅的遺骸移入第一座石棺。
蓋板懸停。
白芷將陳肅的身份牌放入獨立隔離盒，卡進石棺內側凹槽。
「零一七號，陳肅，遺骸入棺記錄完成。」
林凡併攏兩指。
暗金菌絲在蓋板上深深刻下名字。
陳肅。
字跡端正，入岩三分。
第二座石棺，何啟明。
第三座，梁宛。
第四座，鄭科。
連帶著那個生鏽斷裂的解鎖柄殘片，一同放入棺內。
錢多多看過去。
「鄭前輩，回家路上不用再撬門了。」
石棺方陣持續擴大。
確認姓名的，刻姓名。
無法確認姓名的，刻艙號。
連艙號都沒有的，刻「遠航-131號未識別先遣隊員」。
錢多多看著最後那排長長的刻字。
「這幾個字真難受。」
白芷敲擊鍵盤。
「回大夏後，可以通過基因庫重塑覆核。」
「能認回來？」
「有極大概率。」
錢多多用力搓了一把臉。
「那就好。」
陸瑤的名字刻下時，白芷調出黑匣最後一段備註。
「遠航-131號醫療官，陸瑤。」
林凡注視著那行字。
「記錄她用完的藥劑清單。」
「已錄入。」
錢多多問：「這也要記？」
「要。」白芷回答。
一座座石棺蓋板閉合鎖死。
灰白隊列在機庫中央列陣。
自律菌態薄膜將石棺外層完全密封固化。
「低溫、乾燥、隔絕污染，參數全部達標。」白芷確認。
暗金甲板下沉，開啟獨立固定槽。
石棺方陣緩緩滑入靜置區。
錢多多扯開身上的監測貼片，從醫療台上站起。
他晃了一下，雙腳緊緊踩住甲板。
林凡看他。
「能站？」
「站著送前輩一段，胖爺我做得到。」
白芷看了一眼他的體徵讀數。
「只能站三分鐘。」
「夠了。」
三個人並肩站在石棺方陣前。
機庫里的燈光暗到極致。
龐大的母巢靜默懸停在紫色的異星深空之上。
一百一十七年的廢墟，終成這排整齊的大夏石棺。
白芷走回控制台。
黑匣日誌、休眠艙日誌、遺骸位置、艙號信息、身份牌掃描件、殘骸圖像全部分類匯總。
數據同步分裂成三套備份。
一套存入母巢核心。
一套存入黑匣副本。
一套寫入大夏現役軍方格式存儲晶片。
林凡確認最後一座石棺降入固定槽。
白芷按下同步鍵。
「遠航-131號先遣隊數據，錄入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