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內全部循環泵依次停止。
最後一股暖風從通風口消失,冷氣沿地板和艙壁迅速鋪開。
白芷切斷醫療區主動設備,只保留機械計時器與無源生命貼片。
遺民艙的隔離門完成物理閉鎖,赫鐸把化學保溫包分給阿婆和兩名守門人。
錢多多的破曉外甲也被關閉,頭盔內只剩壓縮氧氣維持呼吸。
「胖子,把心率壓下來。」
林凡的聲音通過頭盔內物理導線傳入座椅。
錢多多盯著貼在舷窗外的倒刺觸角,連大氣都沒敢喘。
「凡哥,胖爺我天賦管吃,沒學過讓心臟偷懶。」
白芷解開自己的固定帶,借反向重力落到他座椅上方。
她把兩枚無源生命貼片貼在錢多多頸側,又將手掌壓在他胸甲中央。
「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四秒吸氣,六秒呼氣。」
錢多多照做兩輪,心率反而從一百零八升到一百一十三。
觸角上的感應孔隨即張開一排,尖端朝錢多多所在的艦橋位置轉來。
白芷沒接話,生命迴響在體內收束,只保留一層貼近掌心的共鳴。
這道力量沒有外泄,直接壓進錢多多胸腔,緩慢降低饕餮之軀的代謝速度。
錢多多的臉皮有些發緊,心率終於降到九十二。
「繼續,別盯著外面。」
「學姐,你手有點涼。」
「艦內已經零下三度。」
「那你換隻手,胖爺我怕你凍傷。」
白芷停頓半秒,把另一隻手也按了上去。
「閉嘴。」
林凡無暇理會兩人,他將電磁脈衝菌網從艦腹送出。
菌網沒有放電,只用纖細菌絲貼住觸角邊緣,順著角質層的縫隙緩慢延伸。
觸角內部並無普通神經液,只有機油與神經纖維混合形成的傳導束。
每一段傳導束都連接著微型機械閥門,控制感應孔開合。
林凡沒有碰閥門,只讀取其中殘留的電位變化。
第一分鐘過去,觸角沒有發出完整脈衝。
它沿母巢艦首滑向艦腹,倒刺刮過自愈金屬,留下數十道淺痕。
第二分鐘,機械複眼又轉動半格,觸角內部積累的電位逐漸升高。
秦雪緊盯無源電錶,指針每隔十幾秒便跳動一次。
「它在匯總溫度、震動、生命反應和能源殘留。」
「完整判斷周期還沒結束。」
第三分鐘剛過,觸角內部所有機械閥門同時開啟。
一道極緩慢的生物電脈衝從末端傳向巨顱,持續了整整十九秒。
周圍管線層隨即給出回應。
齒輪心臟收縮一次,蒼白神經束同時鼓起,機油朝城市中心推進半米。
林凡記下脈衝頻率、強度與十九處細微間隔。
下一輪電位積累重新開始。
秦雪將機械計時器貼到主控台邊緣。
「四分鐘一次。」
「這是沉眠結構的身份校驗。」
觸角開始第二輪滑動,這次停在母巢尾部第九躍遷引擎附近。
那裡的自愈金屬剛被閘門刮傷,殘留躍遷能量還沒完全散去。
三個感應孔貼上外殼,內部電位馬上出現異常抬升。
機械複眼外圈亮起一道極暗的紅線。
秦雪把手重新放回應急熔斷閘,沒敢往下按。
「它發現了殘餘能量。」
「第二輪校驗會提高掃描強度。」
林凡調動深層淨化菌根,讓其從艦體內部包裹第九引擎底座。
菌根沒有吞噬金屬,也沒有釋放靈能,只將殘餘能量分散到更大面積。
觸角讀取到的局部峰值緩慢下降,紅線卻沒有熄滅。
「還差百分之十一。」
秦雪壓著聲音報數。
林凡將更多菌根貼上母巢外殼,按第一輪記錄到的電位變化重新排列。
電磁脈衝菌網負責搭建傳導路徑,深層淨化菌根負責儲存微量電荷。
兩套菌群結構沿五百米艦體形成一條閉合迴路。
第一處電位釋放,間隔零點七秒。
第二處電位跟進,強度降低百分之三。
十九處微弱放電依次完成,頻率與觸角內部的沉眠脈衝保持一致。
母巢外殼隨之出現一次完整的生物電回應。
觸角停了下來。
機械複眼外圈的暗紅細線明滅兩次,仍未關閉。
秦雪核對兩組波形,發現母巢模擬出的尾段偏快了零點零四秒。
「它沒有通過校驗。」
觸角末端的感應孔全部張開,數十根細針從內部緩慢探出。
細針貼住外甲,開始向自愈金屬縫隙鑽入。
錢多多心率重新衝到一百零一。
白芷手掌加力,生命迴響牢牢壓住他胸腔內翻湧的饕餮殘能。
「別動。」
「那東西快扎進來了。」
「林凡在處理。」
「它要扎胖爺我這邊,胖爺我可忍不了。」
「它距離你還有三十二米。」
錢多多掃了一眼舷窗上的距離標記,呼吸總算慢了下來。
林凡重新讀取觸角正在生成的第二輪脈衝。
這一輪間隔發生變化,前八段與第一輪相同,第九段以後整體延遲零點零四秒。
林凡判斷出口令並非固定,而是根據外部溫度實時校準。
艦內降溫改變了母巢外殼狀態,使第一輪記錄失去精度。
「秦雪,報艦外溫度下降曲線。」
「每分鐘下降三點七度,尾部比艦首低零點九度。」
林凡將溫度差納入菌群意志的模擬指令。
十九處放電節點重新排列,尾段按艦體各處溫差分別延遲。
第二次回應從艦首傳向艦尾。
觸角內部剛形成第九段脈衝,母巢外殼便給出對應回饋。
雙方波形在無源電錶上逐段重合。
秦雪死守最後一個刻度,指針同時落回零位。
「誤差低於測量下限。」
觸角上的細針停在外甲縫隙外,沒再繼續往裡刺。
機械複眼外圈的紅線緩慢收縮,完全消失。
觸角卻沒有離開。
它貼著母巢外殼繼續滑動,從艦尾一路掃回艦首。
倒刺經過第十七號氣墊艙的破損處時,表面感應孔停留了十一秒。
林凡讓菌群網絡維持模擬,不去修補那塊尚未閉合的舊傷。
任何多餘動作都可能讓校驗重啟。
第一分鐘過去,觸角掃過裂變熔爐菇反應腔。
反應腔處於封閉狀態,只剩自律菌態維持外形,沒有泄露半點靈能。
第二分鐘,觸角靠近遺民艙。
赫鐸提前用固定帶綁住阿婆,兩個守門人各自壓住一箱容易碰撞的器械。
艙內安靜得可怕,只有化學保溫包散發著微弱溫度。
觸角沒有停留,繼續滑向艦橋。
第三分鐘,錢多多的饕餮之軀受到低溫壓制,高能脂肪開始自行分解供熱。
心率從八十九升到九十五,胸甲下方的溫度也抬高了兩度。
觸角末端隨即偏轉,貼住艦橋外甲。
白芷手掌微調,直接將內斂的生命迴響轉入錢多多腹部。
她沒有強行停止高能脂肪分解,而是引導熱量流向右肩傷口與胃囊裂口。
修復需求吃掉了多餘能量,錢多多體表溫度重新回落。
他的額頭卻冒出大片冷汗,汗水剛滲進破曉外甲縫隙,當場結成冰碴。
「學姐,還要多久?」
「四十七秒。」
「胖爺我現在連牙都不敢打顫。」
「再忍四十秒。」
觸角在艦橋外停滿三分鐘,所有感應孔完成最後一次讀取。
林凡控制母巢外層菌網,釋放第三輪沉眠脈衝。
脈衝間隔根據實時溫差完成修正,完美重合。
機械複眼內部傳出一次齒輪歸位聲。
緊貼舷窗外側的觸角緩慢抬起,倒刺從自愈金屬淺痕中逐根退出。
它沒有發動攻擊,也沒有喚醒周圍的齒輪心臟。
巨顱將母巢判定為管線層內沉眠的共生塊。
觸角退入黑暗,蒼白頭顱跟著縮回管道縫隙。
機械複眼從始至終沒有睜開。
眾人又等了整整四分鐘。
無源電錶沒有收到新的校驗脈衝,附近神經束也恢復了原有的沉眠周期。
林凡這才解除菌網模擬,手掌離開主控台。
錢多多胸口一松,牙齒當即碰出兩聲輕響。
「胖爺我寧可再砸一次門,也不想陪這東西裝睡。」
白芷收回按在他胸甲上的手,十指已經凍得發白。
「你的心率控制得很差。」
「最後不是過關了嗎?」
「那是林凡修正了脈衝。」
錢多多轉頭看向林凡,想抬手,又被鎖死的右肩拉了回去。
「凡哥,回頭給胖爺我加個靜音心臟模塊。」
「先把你的胃養好。」
林凡重新取出幽藍晶鑰。
晶鑰表面藍紋已經停止亂撞,尖端穩穩指向倒懸城市中央。
秦雪將它的指引與三條重力交界面重疊,鎖定出一條貫穿管線層的路徑。
「目標位於城市中心重力源下方,直線距離十九點七公里。」
「那裡也可能是觀測塔第零號監管節點的核心區。」
林凡看向外部那片機械與血肉共生的沉眠廢墟。
「恢復最低限度供氧,繼續使用化學保溫。」
「母巢先不動,沿共生脈衝鋪設一條物理偵查鏈。」
秦雪點亮機械薄板,開始標記能夠落腳的鋼鐵管道。
白芷解開錢多多的固定帶,準備把他送回醫療區重新處理左右兩側傷勢。
艦內依舊寒冷。
母巢尾部,那塊被閘門刮破的清道夫殘甲處,變形卡扣失去低溫支撐,緩慢鬆開了一道縫隙。
一滴未被淨化的外界高純機油,從縫隙中無聲滲出。
反向重力即刻牽住油滴,將它直接拽向了上方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