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唐琦復返:"大人,已查清。"
"此人是本地會黨成員。"
"會黨?"常生挑眉,"何時會黨也能充任驛卒?"
唐琦沉聲:"使銀錢便可。"
"賣官鬻爵?"
雖驛卒非正經官職,終屬官府吏員,豈是會黨可任。
常生覺察異樣:"還有何隱情?"
唐琦斟酌道:"據供述,此地鎮武司權勢式微,建制殘缺。"
"鮮有人將鎮武司放在眼裡。"
常生眯起眼睛:"倒是有趣。"
"這趟來得值。"
難怪宮中特遣他親至。
連鎮武衛都腐化至此,山西局勢可見一斑。
唐琦默然。
縱是他也覺駭然。
天子親衛竟淪落如斯。
常生卻不意外。
昔日元江縣鎮武司早已見識過。
各地鎮武司終究不比皇城總司。
各鎮武衛多為世襲,初代或許忠心報國,但繼任者未必如此。
人心紛爭向來難免。
山西局勢之惡劣出乎意料,竟至冒領軍餉之事發生。
足見此地官場 已極。
若非這般情狀,區區驛卒豈敢輕視鎮武衛?
常生起身道:"歇息吧!"
"明日改道,前往山陰縣!"
長夜寂靜。
……
……
同一時刻,
平陽府城。
知府衙門後堂。
知府周謙端坐黃花梨木椅,側首對平陽鎮武司神龍衛孟繁平沉聲道:"算來那位指揮使將至。"
"事務可處置妥當?"
孟繁平輕啜香茗,從容笑道:"周大人寬心,絕無紕漏。"
"府城施粥已行。"
"那些草民早感恩戴德。"
"各縣亦傳令布置,早有準備。"
孟繁平冷嗤:"至於不識相的 ——"
"已然料理乾淨。"
"余者親屬俱在掌控,諒其不敢妄言。"
周謙憑窗而立,低語:"切莫輕敵。"
"京中傳訊,這位新任指揮使手段非常,前戶部尚書、刑部侍郎等重臣皆栽其手。"
"彼在京師素有殺神之名,布政使大人再三告誡。"
"若真被其查出端倪,你我性命難保。"
孟繁平不屑道:"能耐再大——"
"此處可是你我地盤。"
此人軼聞他有所耳聞。
不過虛張聲勢罷了。
若非欠缺人脈,這指揮使之位怎輪得到黃口小兒?
周謙斜睨呵斥:"孟大人慎言!"
"此子非同小可,休要誤事!"
孟繁平蔑然起身:"周大人多慮了。"
"容屬下告退!"
望著孟繁平遠去背影,周謙搖頭嘆息。
在平陽停留過久,使他滋生了傲慢之心。
能從皇城那般險境突圍的人,怎會是尋常之輩?
"唉——"周謙輕嘆一聲,低語道:"但願別出什麼亂子。"
......
山陰縣,
這裡是此次災情最為嚴重的地區。
官道上塵土飛揚,數騎快馬疾馳而來。
常生望著近在咫尺的縣城,眉頭微蹙。
沿途所見,儘是流離失所的災民!
村莊屋舍傾塌無數,農田浸沒在渾濁的水中。
路旁新起的墳塋一座接著一座。
許多百姓只用草蓆裹屍,匆匆掩埋。
一路上,遇見的送葬隊伍不下十支。
百姓望向他們的眼神,猶如見到豺狼虎豹!
大蒼天下,竟已衰敗至此!
不多時,眾人抵達山陰縣城前。
城牆多處坍塌,道路裂縫縱橫交錯。
兩側躲藏的百姓眼中滿是驚懼。
常生神色凝重,翻身下馬,帶著十幾名隨從入城。
城內大半房屋已成廢墟,遍地裂痕觸目驚心。
簡易的草棚零星散布在廢墟間。
走得愈深,常生的臉色愈發陰沉。
竟無一名官府人員現身救災!
"大人!"唐琦剛要說話,被常生抬手制止。"先去鎮武司!"
詢問當地百姓後,一行人直奔山陰縣鎮武司。
遠遠望見一座小院,建築保存尚算完好。
推開院門,院中空蕩蕩的。"來啊!"
"押注了!"
"買定離手!"
剛踏入院內,嘈雜的哄鬧聲便傳入耳中。
常生目光驟冷。
雖早知山西吏治 ,卻未料到鎮武衛竟墮落至此。
他大步上前,一腳踹開房門。
廳內五六個敞著衣衫的漢子正圍桌賭骰。
角落裡火盆燒得正旺——山西天寒地凍,近日已飄起細雪。"哪個不長眼的!"一名賭徒抬頭怒罵。"唰!"
寒光乍現,凌厲刀氣破空而出!
血光四濺!
一顆怒目圓瞪的頭顱滾落賭桌。
幾名大漢先是一愣,隨即暴怒:"找死!"
常生早已脫下指揮使的祥雲大氅,只著尋常衣衫。"錚!"
鋼刀出鞘,為首之人厲喝:"哪來的野狗,敢在鎮武司撒野?"
"在鎮武司 ,活膩了?"
常生目光森然:"本官乃北皇城總司指揮使。"
屋內驟然寂靜。"哈哈哈!"
鬨笑聲轟然炸響。"聽見沒?他說他是指揮使!"
面如毒蠍的男子獰笑:"老子才是你爹指揮使!"
寒芒乍現!
斷魂刀貫穿口腔,刀尖透顱而過。"嗬...嗬..."
男子口吐血沫,瞬間氣絕。
常生垂手而立,眸若寒冰。
眾人面如土色。
無形刀氣橫掃!
"咔嚓!咔嚓!"
四條斷腿應聲而落,慘嚎聲撕心裂肺。
常生漠然落座,鎮武衛魚貫而入。"金蛟使何在?"
平淡話音里殺機暗涌。
傷者怒目而視。"唰!"
又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熱血潑灑在倖存者臉上。
常生俯視三人:"最後機會。"
殺氣如潮!
"在別院!"年輕男子涕泗橫流,"兩條街外最大宅子!"
常生拂袖而去。"咕咚——"
三顆頭顱相繼滾落。
......
季府門前。
常生踏階而入,黑壓壓的鎮武衛緊隨其後。
新砌的磚牆格外扎眼,顯然整座府邸剛經修繕。
庭院中,常生略作停留,隨即扶刀轉向左側廂房。
整座院落唯有此處透著力量波動。"砰!」
木門被一腳踹開。
床榻上的男子猛然驚醒,身側躺著兩名熟睡少女。
季岩眯眼盯著闖入者:「何人膽敢擅闖本官府邸?」
他暗自戒備,未敢貿然出手。
常生目光掃過床榻,厭惡之色一閃而過。"滾下來。」
季岩扯過衣衫披上,冷哼道:「報上名來!」
鎏金令牌在燭光下閃現。
季岩瞳孔驟縮,慌忙跪地顫聲:「下官山陰縣金蛟使季岩拜見指揮使大人!」
冷汗浸透脊背。
傳聞中的皇城指揮使,本該身在平陽府城才是——
常生眸中星芒暴漲。
變天擊地精神 !
季岩神情瞬間呆滯,心神盡數潰散。"說。」
木椅吱呀作響,常生冷麵如霜。
季岩如同提線木偶般吐露全部罪證,唐琦等人聽得青筋暴起。
同僚傾軋尚可忍,勾結江湖敗類實乃鎮武衛之恥。
許久,常生拂袖起身:「廢其丹田,暫行羈押。」
門外朔風怒號,捲動玄色官袍獵獵作響。
常生仰觀晦暗天穹。
當真猖狂至極——
竟將賣官鬻爵的勾當做到鎮武衛頭上!如今只要銀錢到位,連這身黑鱗官袍都能冒充。
自然,這些冒名頂替之徒從未入過正式籍冊。
名雖存,人已非。
先前暴斃於鎮武司的那幾人,不過是城中幫派嘍囉。
真正的鎮武衛傳人不是遭貶就是被殺。
其中不乏狼狽為奸之徒,互相勾結。
鎮武衛本是監察各地官員的耳目,而今竟墮落至此,平陽府官吏想必更加無法無天。
堂堂鎮武衛,管不了官府,如今連江湖都鎮不住。
若非此次山西動盪, 不知還要掩蓋多久。
常生握緊刀柄,冷聲道:「走,去縣衙!」
……
縣衙內。
一名手持羽扇、身著白袍的中年男子匆匆奔入,慌張道:「大人,大事不好!」
堂中,身著縣令官服的胖子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道:「師爺,何事如此驚慌?」
「不是讓你去向世家借糧了嗎?」
「莫非他們不肯?」
「你告訴他們,待朝廷賑災糧到,本官加倍償還!」
師爺連連搖頭:「並非此事!剛收到消息,鎮武司的人被殺了,城裡來了一群來歷不明之人!」
縣令眉頭一皺:「查清身份沒有?」
師爺面色陰沉,低聲道:「尚不清楚,但……」
他遲疑片刻,惴惴不安道:「屬下懷疑是京城來的人。」
「什麼?!」
縣令大驚失色,從椅子上跌下,連滾帶爬地站起身,面如土色:「欽差大臣?!」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恐懼席捲全身。
他早得了風聲,可欽差不該先到府城嗎?
想到城中亂象,頓時六神無主。
時間緊迫,許多事根本來不及遮掩!
官倉早就空空如也,怕是連州府都不知實情。
縣令急道:「快,我們立刻離開!」
他區區七品縣令,如何抵擋京城鎮武衛?
話音未落,衙役慌慌張張衝進來:「大人!外面來了鎮武衛!」
「噗——」
寒光閃過,一柄長刀破空而至,瞬間貫穿衙役胸膛,將其釘在柱上。
刀身顫動,鮮血淋漓。
門外,常生扶刀策騎辟邪而來。"吼!」
辟邪仰首怒嘯,雷聲震耳。"妖孽!"
"快跑啊!"
徐新成見到辟邪的瞬間面如土色,一個箭步躲到案幾下方。
不一會兒,空氣中飄來淡淡的腥臊味。
辟邪皺了皺鼻頭,噁心得乾嘔起來。
這人類膽子未免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