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波緩緩散去。
爐身上那些精密的符文已經黯淡無光,曾經流轉的炁息完全消散,就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廣場上一片狼藉。
如花和黑偶的零件四處散落,與修身爐的碎片混在一起。
地面被炸出數個大坑,青石板碎裂翹起,塵土與硝煙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張楚嵐站在廢墟中央,身體微微搖晃。
剛才那種奇異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丹田處那股溫熱的炁流平息下去,藍色的光芒從體表褪去,金光咒重新變回原本的顏色。
那個稚嫩卻老成的聲音不再響起,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
因為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如何眼睜睜看著「自己」揮舞雷鞭。
如何輕描淡寫地摧毀傀儡。
又如何將雙手按在修身爐上,用藍色的雷光將其從內部瓦解。
那感覺,就像身體裡住了另一個人。
一個比他更強大,更果斷,也更……瘋狂的人。
張楚嵐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掌心還殘留著微弱的麻痹感,那是過度使用雷法的後遺症。
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元嬰……
老農功修成的元嬰,居然有自己的意識?
張楚嵐感到一陣寒意。
他內視丹田,那個小小的藍色人形依然盤坐在那裡,閉著眼睛,面容平靜,仿佛從未醒來過。
但剛才,那雙眼睛確實睜開了。
只是現在,又閉上了。
「老馬。」
張楚嵐抬起頭,看向廣場邊緣。
馬仙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沒有憤怒,沒有嘶吼,只是死死盯著那堆修身爐的殘骸,眼睛一眨不眨。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道歉已經不好使了吧?」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馬仙洪緩緩轉過頭。
他的動作很慢,像一台生鏽的機器。
當他的目光落到張楚嵐臉上時,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情緒。
不是憤怒。
是崩潰。
「張楚嵐……」
馬仙洪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突然笑了。
笑聲很怪異,像哭又像笑,在寂靜的廣場上迴蕩。
「張楚嵐!!!」
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馬仙洪的表情瞬間猙獰。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原本俊朗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我的爐子……碎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然後,他猛地抬頭,看向天空。
「我的爐子碎了!!!」
這一聲,用盡了全身力氣。
嘶吼聲中,他身上的黑袍無風自動。
幾個黑色的圓球從他袖口飛出,懸浮在空中,開始緩緩旋轉。
黑球越來越大,旋轉越來越快。
突然,一道道黑色的絲線從黑球中射出,精準地連接在馬仙洪的後腦。
絲線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
它們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另一端連接著黑球,像是一張詭異的蛛網,將馬仙洪與黑球連為一體。
馬仙洪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活的一樣在皮膚下遊走。
他的眼睛完全變成了黑色,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黑暗。
炁息暴漲。
原本溫和的炁變得狂暴,像海嘯一樣席捲整個廣場。
碎石被捲起,塵土飛揚,空氣都開始扭曲。
全盛姿態。
馬仙洪徹底解放了所有限制,進入了最強的戰鬥狀態。
他看向張楚嵐,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只有純粹的殺意。
「你,毀了它。」
聲音冰冷,像刀鋒刮過骨頭。
「所以,你要死。」
話音未落,馬仙洪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起手式,就那麼突兀地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經在張楚嵐面前。
一拳轟出。
拳頭上纏繞著黑色的炁,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爆鳴。
張楚嵐瞳孔收縮。
太快了!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本能地架起金光咒。
「嘭!」
拳頭砸在金光上。
金光劇烈晃動,像水面的波紋一樣蕩漾開。
張楚嵐感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傳來,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遠處的一堵牆上。
「哇!」
一口血噴出。
胸骨至少斷了三根。
張楚嵐掙扎著想站起來,但馬仙洪已經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第二拳,砸向他的頭顱。
這一拳如果砸實,腦袋會像西瓜一樣爆開。
張楚嵐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中的死亡沒有到來。
「當——!」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
張楚嵐睜開眼,看到一把菜刀擋在了拳頭前。
馮寶寶。
她不知什麼時候沖了過來,用菜刀硬接了馬仙洪一拳。
刀身劇烈顫抖,馮寶寶的手臂也在顫抖,但她沒有後退。
「寶兒姐……」
「別說話。」
馮寶寶的聲音很平靜。
她雙手握刀,用力一推,將馬仙洪逼退半步。
但馬仙洪只是略微後退,就又沖了上來。
這一次,他的目標換成了馮寶寶。
兩人瞬間戰在一起。
馮寶寶的刀法凌厲,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但馬仙洪的黑炁太詭異,能扭曲空間,能吸收攻擊,還能反彈傷害。
幾個回合下來,馮寶寶已經落了下風。
「幫忙!」
張楚嵐咬牙站起來,正要衝上去,其他臨時工趕到了。
肖自在、王震球、老孟、黑管兒。
五個人,將馬仙洪圍在中間。
「馬村長,收手吧。」
老孟沉聲說,「修身爐已經毀了,再打下去沒有意義。」
馬仙洪冷笑。
「沒有意義?你們毀了我畢生的心血,然後跟我說沒有意義?」
他的聲音裡帶著瘋狂的意味。
「那就用你們的命,來陪葬!」
黑炁爆發。
五個臨時工同時出手。
肖自在的血光鎖鏈,王震球的神格面具,老孟的蠱蟲虛影,黑管兒的狙擊槍,馮寶寶的菜刀。
五個人,五種攻擊,從五個方向攻向馬仙洪。
場面瞬間混亂。
但馬仙洪太強了。
全盛狀態下的他,配合神機百鍊的法器,一個人硬抗五個臨時工,竟然不落下風。
黑球在空中旋轉,不斷射出黑色絲線,干擾所有人的行動。
馬仙洪本人則像一台殺戮機器,拳腳之間帶著毀滅性的力量。
張楚嵐看著戰局,心中焦急。
五個臨時工聯手,短時間內竟然拿不下馬仙洪。
這樣下去不行。
馬仙洪已經瘋了,再打下去,肯定會有人死。
就在他焦急萬分時,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眾人頭頂。
沒有任何預兆,就像從虛空中走出來的一樣。
王玄。
他懸停在夜空中,俯視著下方的戰鬥,眼神平靜無波。
張楚嵐最先反應過來。
「老王?」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王玄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降落在地面上,雙腳觸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動了。
兔符咒的能力瞬間發動。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馬仙洪身後。
太快了。
快到場中沒有一個人看清他的動作。
馬仙洪甚至沒有察覺。
王玄抬起手,一巴掌拍向連接馬仙洪後腦的黑球。
這一掌,很隨意。
就像拍蒼蠅一樣。
但手掌拍出的瞬間,牛符咒的力量爆發。
「啪!」
黑球炸裂。
連接馬仙洪後腦的黑色絲線全部斷裂。
巨大的力道順著絲線傳遞,將馬仙洪整個人抽飛了出去。
「嘭!」
馬仙洪撞在遠處的牆上,牆塌了。
他躺在廢墟里,身上的黑炁迅速消散,眼睛裡的黑暗褪去,露出了原本的眼白。
全盛狀態的馬仙洪,被一巴掌打散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五個臨時工聯手都短時間拿不下的馬仙洪,被王玄一巴掌解決了?
張楚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玄收回手,看向臨時工們。
「馬仙洪交給你們。」
他的聲音很平淡。
「陳朵我要帶走。」
話音剛落,老孟站了出來。
「不行。」
他的表情很嚴肅。
「陳朵殺了公司大區負責人,我們必須要帶回去接受審判。」
王玄轉頭看向他,眼睛很冷。
「嗯?如此的話,你們豈不是也要將我帶回去了?」
他頓了頓。
「畢竟我殺光了你們整個公司總部。」
老孟啞然。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王玄確實殺了公司前董事長以及諸多董事,這是事實。
如果按公司規定,王玄也是通緝犯。
但他們敢抓王玄嗎?
不敢。
不僅不敢,還要裝作不知道。
這就是現實。
王玄不再理會老孟,徑直走向廣場邊緣。
陳朵站在那裡,一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到修身爐被毀,看到馬仙洪發瘋,看到王玄出現,一巴掌解決問題。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一絲波動。
王玄走到她面前,停下。
「你願意跟我離開嗎?」
陳朵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身體微微顫抖。
王玄繼續說。
「我可以讓你成為一個普通人。讓你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陳朵心裡。
選擇……
她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選擇過。
從藥仙會被救出來,到加入公司,到成為臨時工,到殺死廖忠,到逃到碧游村……
每一步,都是被推著走。
她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
現在,有人對她說,可以給她選擇,就在她準備選擇死亡之前。
陳朵抬起頭,看著王玄。
「……選擇……」
她喃喃重複這兩個字。
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亮光。
不是絕望,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渴望。渴望成為一個普通人,一個可以選擇的普通人。
「好……」
她輕輕點頭,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王玄笑了。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陳朵的手。
「那跟走吧。」
陳朵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向後退了一步。
「不……不要碰我……」
她的聲音裡帶著恐懼。
身為蠱身聖童,她的身體就是毒源。
皮膚、血液、汗液,甚至呼吸,都帶著致命的蠱毒。
她怕毒死王玄。
但王玄沒有收回手。
「無妨。」
他直接拉住了陳朵的手。
陳朵渾身一顫。
她下意識想抽回手,但王玄握得很緊。
她能感覺到,王玄的手很溫暖,沒有任何異樣。
蠱毒……沒有生效?
她愣住了。
王玄沒有解釋,只是發動了雞符咒的能力。
兩人的身體緩緩升空。
陳朵低頭看著地面越來越遠,看著那些臨時工越來越小,看著碧游村在夜色中逐漸變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她感到一陣恍惚。
這就……離開了?
王玄看向下方的張楚嵐。
「老張,好好修煉吧。」
他的聲音從空中傳來。
「一個破爐子看把你折騰的。」
說完,兔符咒的力量發動。
兩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從頭到尾,五個臨時工都沒有阻攔。
老孟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長長嘆了口氣。
「唉……」
他轉身,看向廢墟里的馬仙洪。
馬仙洪已經昏迷了,躺在地上,呼吸微弱。
「將馬仙洪帶上車吧。」
老孟說,聲音裡帶著疲憊。
「然後如實報告黃董就行。」
其他幾人沉默點頭。
而遠方的天空中,一道流光正朝著不知名的方向飛去。
帶著一個女孩,和一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