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門,內門大堂。
這是一座古老的大殿,青磚灰瓦,雕樑畫棟,充滿了歲月的氣息。
大殿很空曠,只有幾把紅木椅子和一張巨大的供桌。
供桌上供奉著唐門的歷代祖師牌位,香火繚繞,莊嚴肅穆。
唐妙興坐在主位上。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身材瘦削,穿著深灰色的唐裝,頭髮花白,但眼神很銳利,像兩把刀子。
他的坐姿很放鬆,但那种放松之下,是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是唐門的現任門長,也是內門的領袖。
此刻,他正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輕人。
張楚嵐。
「張楚嵐,」
唐妙興開口,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來我唐門,所謂何事啊?」
張楚嵐看著唐妙興,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旁邊的一把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動作很自然,像回自己家一樣。
「唐門長,」
他說,聲音同樣平穩,「不是早就知道我為何來此,並且安排好一切了嗎?」
唐妙興的眼睛微微眯起。
然後,他笑了。
「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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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在大殿裡迴蕩,很洪亮,但也帶著一種……被看穿後的釋然?
「世人都以為你『不搖碧蓮』,」
唐妙興收起笑容,看著張楚嵐,眼神里多了一絲欣賞。
「看來所有人都看錯了。以你的謀略和天賦,年輕一輩第一人,非你莫屬啊!」
他的謀劃,被張楚嵐看破了。
這讓他有些意外。
張楚嵐的表情不變。
「是的,」
他說。
「你們幾人,是我故意放進來的。唐門內外門的矛盾,今天開始就要解決。說出你的條件吧,張楚嵐!」
他說得很直接,也很自信。
因為他知道,唐妙興需要他。
需要公司這個外力,來壓制外門,來整合唐門。
這是一場交易。
各取所需。
張楚嵐的條件,早就想好了。
「兩個條件。」
張楚嵐不緊不慢。
「第一,告訴我關於我爺爺張懷義的事情。他是怎麼死的,是誰下的手,為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說:
「第二,甲申之亂,你們唐門又知道多少。而你們唐門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
說完,他端起旁邊茶几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很香。
他在給馮寶寶他們創造時間。
也在給唐妙興思考的時間。
大殿裡陷入一陣沉默。
只有香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張楚嵐喝茶時輕微的「嘶嘶」聲。
唐妙興坐在主位上,看著張楚嵐,眼神複雜。
他在權衡。
在計算。
在評估。
張楚嵐的條件,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關於張懷義的事,唐門確實知道。
但那些事,涉及到唐門的秘密,涉及到一些人的臉面,涉及到……幾十年前的恩怨。
而甲申之亂,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如果把這些告訴張楚嵐,等於是在打破某種平衡。
但……
唐妙興的眼神變得堅定。
內外門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得不解決的地步。
外門那些人,越來越囂張,越來越不把內門放在眼裡。
如果再不動手,唐門可能真的會分裂。
而公司的力量,是他需要的。
張楚嵐,是他選中的合作者。
「啪!」
唐妙興拍案而起。
聲音很大,在大殿裡迴蕩。
「我答應了!」
他說,聲音很洪亮,帶著一種決斷的魄力。
張楚嵐放下茶杯,站起身。
「明智。」
他說,然後微微躬身。
「那小子就先行告退了。」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大殿。
唐妙興站在原地,看著張楚嵐的背影,眼神里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
……
唐門禁地,唐冢。
這是一處位於山腹深處的洞穴,陰暗,潮濕。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腐朽的、像是泥土和黴菌混合的味道。
洞穴很大,但很空曠,只有幾根石柱矗立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守衛。
其中兩根石柱上,綁著兩個人。
夏柳青和梅金鳳。
兩人都被粗大的鐵鏈捆在石柱上,動彈不得。
他們的臉色都很蒼白,嘴唇發紫,顯然是中了毒。
鐵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黑光,壓制著他們體內的炁。
「唉……」
夏柳青嘆了口氣,聲音很虛弱。
「真是老了啊,」
他說,語氣裡帶著自嘲,「不然除了丹噬,他們怎麼可能留得住我!」
他說的是實話。
作為全性的老牌高手,夏柳青的實力很強。
尤其是他的「神格面具」,能夠請神上身,發揮出驚人的戰鬥力。
如果不是中了唐門的毒,又被這符文鐵鏈壓制,單憑唐門那些普通弟子,確實留不住他。
「行了,」
旁邊的梅金鳳開口,聲音同樣虛弱,「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你……」
她的語氣裡帶著愧疚。
如果不是她堅持要來找許新,如果不是她拉著夏柳青一起來,他們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夏柳青搖搖頭。
「不怪你,」
他說,「是我自己願意來的。」
他說得很真誠。
梅金鳳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她知道夏柳青對她的感情。
那種幾十年的、不求回報的、近乎執念的感情。
但她心裡,早就被另一個人填滿了。
無根生。
那個謎一樣的男人,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男人。
「咳咳……」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傳進兩人耳中。
聲音很微弱,很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長久不說話的生澀感。
夏柳青和梅金鳳同時一愣。
他們艱難地轉動頭,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在洞穴的更深處,大概二十米外的地方,還有一根單獨樹立的石柱。
那根石柱比綁著他們的石柱更粗,也更古老,表面布滿了裂紋和青苔。
石柱底下,蜷縮著一個人影。
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頭的人影。
他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像一塊石頭,像洞穴本身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那聲咳嗽,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梅金鳳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人影的面容。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從心底湧上來,衝垮了中毒帶來的虛弱,衝垮了被囚禁帶來的絕望。
她的雙眼,陡然睜大。
瞳孔收縮,然後又猛地擴張。
眼睛裡爆發出一種驚人的光芒,像黑暗中突然點燃的兩團火焰。
「許……許………………」
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出那個名字,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斷斷續續,說不完整。
「金鳳,你怎麼了?」
一旁的夏柳青聽見梅金鳳斷斷續續的說話,以為她毒素再次發作,急忙詢問,聲音裡帶著焦急。
但梅金鳳沒有理會他。
她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個人影。
「許……許……許……」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
然後,她終於喊了出來。
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出那個名字。
「許新!!!」
聲音在空曠的洞穴里迴蕩,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死寂。
那個人影,猛地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
動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生鏽的機器,重新開始運轉。
他的臉從亂發中露出來。目光,落在梅金鳳身上。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像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是你啊……」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梅金鳳……」
他認出了她。
梅金鳳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的眼淚,不是痛苦的眼淚,而是……激動的,狂喜的,不敢相信的眼淚。
「許大哥,」
她的聲音在顫抖,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是我……快告訴我,掌門去哪了?」
她的語氣急不可耐。
像是壓抑了幾十年的疑問,終於找到了可以詢問的人。
像是尋找了幾十年的線索,終於抓住了線頭。
無根生。
那個謎一樣的男人,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男人,那個……她尋找了幾十年的男人。
許新看著她,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