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某處山洞內。
洞穴很深,入口隱蔽,內部空間卻出人意料地寬敞。
石壁上鑿出了簡單的起居區域,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幾把石椅。
洞頂有裂縫,天光從縫隙中漏下,在潮濕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馬仙洪跪坐在石床前的地面上,低著頭,雙手撐地,身體微微顫抖。
他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泥土和血跡,頭髮凌亂地散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皮膚上,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然已經止血,但看起來依然觸目驚心。
但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他的傷。
是他的眼睛。
那雙原本清澈堅定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迷茫和混亂。
瞳孔渙散,眼神遊移不定,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抵抗什麼。
「仙洪,你沒發現我們之間的爭執越來越多了嗎?」
一個聲音在洞穴中響起。
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溫和的責備,像是姐姐在教訓不懂事的弟弟。
白髮高挑的女子站在馬仙洪面前,低頭看著他。
曲彤。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練功服,長發如雪,垂至腰際。
面容精緻,皮膚白皙,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但那雙眼睛裡沉澱著遠超年齡的深邃和滄桑。
她看著馬仙洪,眼神複雜。
有擔憂,有關切,但更深層的地方,有一種冰冷的控制欲。
馬仙洪抬起頭,看向曲彤。
他的嘴唇顫抖著,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我……」
他的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像是卡在喉嚨里。
「我應該聽……聽姐姐的……」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耗盡了力氣,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曲彤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她的手掌很涼,但馬仙洪卻感覺到一股暖流從肩膀注入,順著經脈流遍全身。
那股暖流所過之處,疼痛緩解,疲憊消退,連混亂的思緒都清晰了一些。
雙全手。
紅手治療肉體,藍手修復靈魂。
曲彤在用自己的能力,穩定馬仙洪的狀態。
「姐,我的爐子碎了……」
馬仙洪喃喃道,眼神依然迷離。
他說的爐子,是修身爐。
那個他耗費無數心血打造。
承載著他「有教無類、人人修仙」理想的法器。
在碧游村被張楚嵐體內的元嬰摧毀了。
他的爐子碎了,他的理想也碎了。
馬仙洪的精神,在那之後就處於崩潰邊緣。
「不用擔心。」
曲彤的聲音很輕柔,像是在哄孩子。
「我會再幫你弄一個爐子。一個更好的,更完美的爐子。」
馬仙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爐子碎了……那些人……那些相信我的上根器……他們都……」
他想起了碧游村的那些人。
那些相信他的理念,追隨他,幫助他建立碧游村,夢想著人人修仙的上根器們。
爐子碎了,碧游村毀了,那些人也被公司抓走了。
都是他的錯。
馬仙洪低下頭,肩膀微微抽動。
曲彤看著他,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耐,但很快掩去。
她輕輕拍了拍馬仙洪的肩膀: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仙洪。你是我的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人。只要你沒事,其他的,都可以重來。」
馬仙洪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著頭,沉默。
這時,洞穴入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黑色的制服,身材挺拔,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步伐沉穩,顯然是個訓練有素的異人。
他走到曲彤身後三步處停下,躬身:
「社長!那位婆婆我已經安排人送回去了。」
他說的婆婆,是梅金鳳。
曲彤暗中偷取了梅金鳳的記憶,就在王玄離開天津的時候。
並在送回去之前消除了這段時間的記憶。
曲彤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我知道了。送回去的時候,沒留下痕跡吧?」
「沒有。我們用了三重偽裝,繞了七條路線,確認沒有尾巴。」
「很好。下去吧。」
「是。」
男子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洞穴深處。
馬仙洪抬起頭,看向曲彤:
「姐,為啥要抓梅金鳳?」
他的聲音依然嘶啞,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曲彤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
「你不用管。這些事,我會處理。你安心呆在這裡,好好養傷,恢復精神。我去給你弄爐子的材料。」
她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不要離開這個洞穴。外面現在很亂,公司的人還在找你,全性的人也可能在盯著。你留在這裡,最安全。」
馬仙洪點點頭,沒再問。
他已經習慣了聽從姐姐的安排。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曲彤鬆開手,轉身走向洞穴深處。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陰影中。
馬仙洪重新低下頭,看著地面。
洞穴里很安靜,只有水滴從石縫中落下的聲音,滴答,滴答。
晚上。
山洞深處的另一個洞穴。
這裡比馬仙洪所在的洞穴更隱蔽,入口只有一條狹窄的縫隙,需要側身才能通過。
洞穴內部很簡陋,只有一張石床,床上鋪著簡陋的被褥。
石床上,躺著一個女子。
她看起來二十多歲,面容清秀,但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
她身上的衣服很凌亂,衣不蔽體,露出大片肌膚。
肌膚上,布滿了奇怪的紋路。
那些紋路像活的一樣,在她皮膚下緩緩蠕動,不時發出微弱的螢光。
女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突然,她的身體開始抽搐。
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接著是整個上半身。
抽搐越來越劇烈,她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在床上劇烈擺動,四肢不受控制地揮舞。
她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嗚咽聲,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脫。
幾秒鐘後,抽搐達到頂點。
一個東西破體而出出。
是從……
女子停止了抽搐。
她癱在床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被褥。
但她的眼神,卻比剛才有神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幾分鐘後,她掙扎著爬起來,穿戴好衣服。
然後,她彎腰撿起。
緊接著穿過狹窄的縫隙,她來到了馬仙洪所在的洞穴。
馬仙洪還跪坐在原地,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看著馬仙洪,眼神複雜。
有憐憫,有恐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但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將手中的肉球,輕輕放在馬仙洪面前的地上。
然後,她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
馬仙洪緩緩抬起頭,看向地上的肉球。
他的眼神依然迷茫,但看到肉球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
如果他還有完整的記憶,如果他還能獨立思考,他一定會認出這是什麼。
如果呂慈在這裡,他也能認出。
這是雙全手的造物。
是用紅手的力量,從活人體內剝離,重塑,再造出來的造物。
一種違背自然,違背倫理,違背一切常理的東西。
馬仙洪盯著肉球,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顫抖著,觸摸肉球的表面。
觸感溫熱,柔軟,像活物的皮膚。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其中。
只見其表面的螢光,驟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