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極力控制自身情緒,重新落座。
「當年,我想探索這世界的本質,所以才領悟出了大羅洞觀。」
谷畸亭開始講述。
視線從王玄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毯上,落在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然而自從領悟了這個術法,我就抵抗不了的去查看每個人的命運的欲望。」
「只要看到一個人,我就會忍不住去看他的過去,看他的未來,看他所有可能的人生軌跡。」
「像一種癮。」
「最開始我很快樂,因為我能看到一切,我知道一切,我在所有人之上。」
「但後來我發現,知道一切是最痛苦的事情。」
「你知道那個人三天後會死,但你救不了他,因為那是他必然的結局,你改了這條線,他會從另一條線死掉。」
「你知道那個人會背叛你,但你阻止不了,因為你阻止了這次背叛,他會從另一個角度背叛得更徹底。」
「你知道所有人的結局,包括你自己的。」
谷畸亭的語速越來越快。
聲音越來越低。
「直到有一天四哥找到我。」
谷畸亭仿佛看到了當日的場景。
眼睛裡的焦點散開了,瞳孔放大,不再聚焦於任何具體的東西。
「四哥竟然讓我將我們三十六人的名單透露出去。」
「哈哈哈,你說四哥是不是瘋了。」
谷畸亭笑了一聲。
「然後我就去看了未來。」
「第一個未來,我不透露名單,三十六賊繼續隱藏,八奇技在暗處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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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未來里,二十年之後,世界陷入了大戰,所有國家的異人全部在爭搶八奇技。」
「不是搶傳承,就是在搶人。」
「抓住八奇技傳承者,搜記憶,搜到之後殺掉,然後自己練。」
「練成之後被下一批人抓住,搜記憶,殺掉。」
「無窮無盡。」
「直至異人死傷殆盡。」
「就連普通人都被波及,異人之間的戰爭打到了普通人的城市裡,大樓倒塌,街道炸毀,死了多少人我數不清。」
「然後我看了第二個未來。」
「我透露了名單的未來。」
「名門正派得到名單後開始追殺三十六賊。」
「我們中的一部分人會死。」
「董昌會死,被唐門自己人清理門戶。」
「張懷義會死,中了丹噬。」
「端木瑛會被呂家抓住,囚禁起來,強迫她生孩子。」
「許新會被唐門囚禁在唐冢里,幾十年不見天日。」
「其他人各有各的結局。」
「但異人界沒有爆發大戰,普通人沒有被波及,八奇技的傳承在追殺的混亂中斷絕了大半,剩下的被藏了起來。」
「是我害死了大耳賊,是我害了端木瑛……是我害死了他們……」
谷畸亭此時情緒開始崩潰。
周遭空間再次出現波動。
波動比剛才更劇烈。
以谷畸亭為中心,半徑兩米範圍內的空間開始扭曲變形。
沙發在變形,茶几在變形,地磚在變形,天花板在變形。
不是真的變形,是光線經過扭曲空間時發生了折射。
谷畸亭的身體也在變形。
臉拉長了又壓扁,壓扁了又拉長。
手變大了又縮小,縮小了又變大。
整個人像站在一面哈哈鏡前面,鏡面的曲率在不斷變化。
王玄走到他身邊。
腳步不快,但很穩。
鞋底踩在扭曲的地磚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
掌心貼住肩頭,五指收攏,輕輕握住。
縷縷白色的羊符咒能量進入他的體內。
能量從王玄的掌心湧出來,穿過皮膚,穿過肌肉,穿過骨骼,進入谷畸亭的經脈。
白色的光芒很淡,像牛奶摻了水。
光芒沿著谷畸亭的經脈擴散,從肩膀到脖子,從脖子到後腦勺,從後腦勺到整個頭部。
精神層面的安撫。
羊符咒的力量在谷畸亭的腦子裡鋪開,像一隻手輕輕拂過緊繃的琴弦,琴弦的震動變緩了,頻率降低了,振幅減小了。
片刻後谷畸亭情緒重新穩定。
空間的波動停止了。
沙發恢復原狀,茶几恢復原狀,地磚恢復原狀,天花板恢復原狀。
谷畸亭的臉恢復了正常的比例。
「謝謝。」
聲音恢復了平靜。
王玄重新回到座位。
「所以我躲了起來,我不想死,也不想大羅洞觀被其他人得到。」
谷畸亭接著說。
「我把自己藏進了大羅洞觀的視角里,藏進了第四維度。」
「在那裡沒有時間流逝,我不會老,不會餓,不會困,也不用面對任何人。」
「但我能看見,看見你們所有人的命運,看見這個世界的命運。」
「我能看到所有人的命運,唯獨看不到你的。」
谷畸亭抬頭看向王玄。
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好奇,不是敵意。
是困惑。
純粹的困惑。
「你知道嗎,十幾年前,我在那處空間中觀測我們世界的未來,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谷畸亭問。
身體前傾,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掌撐在茶几邊緣。
手指用力,指節發白。
「看到了什麼。」
王玄疑惑。
「我看到了異界入侵。」
谷畸亭語出驚人。
「不是這個世界的異人,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異人,不是人類。」
「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東西。」
「它們的形態我看不清,因為我用大羅洞觀看它們的時候,它們的命運軌跡是斷的。」
「不是一條連續的線,是一截一截的碎片。」
「像一本書被人撕掉了大部分頁碼,只剩下零星的幾張。」
「但它們會來,一定會來。」
「原先我看到的是張楚嵐等八人解決了它們。」
「八奇技傳承者,八個人,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成為了鑰匙,打開了那道門。」
「門打開之後,不是它們過來,而是張楚嵐他們過去。」
「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麼我看不到,因為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命運,我的大羅洞觀只能看這個世界。」
「但他們回來的時候,異界入侵的威脅已經解除了。」
「所以我一直以為未來是確定的,張楚嵐八人會解決一切,我只需要藏好自己,等著那一天到來就行。」
「但是最近我再去觀測,發現未來改變了。」
「一片朦朧,我看不清。」
「我真的看不清啊。」
突然谷畸亭捂著頭痛苦的大喊。
雙手從茶几上抬起來,手掌根部壓住太陽穴,手指插進頭髮里,用力抓住髮根。
身體弓起來,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後背劇烈起伏,呼吸聲又粗又重。
周遭空間再次波動,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劇烈。
整個客廳都在扭曲。
牆壁彎曲成弧形,天花板壓下來又彈上去,地板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
谷畸亭的身體開始變得模糊,邊緣虛化,像一幅畫被橡皮擦擦過。
就在王玄準備再次運轉羊符咒安撫他。
右手抬起來,手掌張開,白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
手剛要接觸到他的時候。
谷畸亭再次原地消失。
手穿過了他剛才還在的位置,只碰到了空氣。
空間波動同時停止。
客廳恢復原狀。
牆壁是直的,天花板是平的,地板是硬的。
沙發上只剩下王玄一個人。
對面沙發墊上還留著谷畸亭坐過的凹陷,凹陷在慢慢回彈,一點一點變淺。
「這是精神崩潰了吧。」
王玄搖了搖頭。
谷畸亭看到的東西超過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大羅洞觀讓他看到了兩種未來。
第一種未來是三十六賊不死,異人界大亂。
第二種未來是三十六賊死一部分,異人界穩定。
他選擇了第二種。
然後他躲進了四維空間。
在那裡他又看到了更遠的未來,異界入侵。
原本他看到張楚嵐八人會解決這個威脅。
但現在這個未來變得模糊了。
因為他王玄出現了。
一個不在任何命運軌跡上的人,一個來自世界之外的人。
他的出現改變了所有命運的走向。
谷畸亭看到的東西越多,他的精神負擔就越重。
他不能面對現實,所以躲進了四維空間。
但四維空間也保護不了他的精神。
王玄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量,這個變量正在撕裂谷畸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平衡。
王玄站起來。
走到院子裡。
抬頭看向天空。
天色已經暗了,深藍色的天幕上出現了第一顆星星。
王玄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
同一時間。
龍虎山後山張之維廂房。
廂房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
張之維坐在廂房正中間的蒲團上。
「小楚嵐啊,來找師爺我什麼事啊。」
張之維眯著眼看著張楚嵐。
張楚嵐站在廂房門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垂在身體側面。
「師爺,我此來是想詢問您幾個問題的,您只要點頭或者搖頭就行。」
張楚嵐躬身雙手做輯。
張之維陡然睜開雙眼。
瞳孔收縮,從剛才的散漫狀態瞬間聚焦。
目光像一柄利劍刺向張楚嵐。
「楚嵐啊,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你確定要問嗎。」
張之維語氣瞬間變得平淡。
每一個字的音量相同,音調相同,間隔相同。
「請師爺不吝賜教。」
張楚嵐再次躬身。
這一次彎腰的幅度更大,頭低得更深。
「既然如此,那跟我來吧。」
張之維起身朝著廂房外走去。
張楚嵐急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