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去十天。
距離王玄進入龍池,已經整整過去了一百天。
莽荒大陸上,抗魔聯盟的旗幟在各族領地間傳遞,墨晨每日飛越無數山脈林海,用龍族族長的身份遊說各族。
魔界結界外的蹲守陣線已經鋪開,六族族長帶隊輪流值守,方圓數百里的天空被龍族的氣息染成了壓抑的低氣壓。
但此刻龍域深處那座山谷中,所有龍族留守的目光都匯聚在同一個地方。
龍池。
那一池深紅的血水正在發生某種肉眼可見的變化。
原先蒸騰在池面上的金色霧氣此刻已經濃稠到幾乎液化的程度。
金霧翻滾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池底攪動。
一圈圈的金色波紋從池心往外擴散,每擴散一圈都在池壁上撞出沉悶的迴響。
那聲音低沉得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擊龍骨。
守在龍池外百丈處的兩個年輕黑龍族守衛抬頭看向血池方向。
「這都一百天了……」
其中一個黑龍族守衛咽了口唾沫,他的金色瞳孔里倒映著龍池上空翻滾的金霧。
「老祖宗的紀錄也才二十一天,墨淵大人這是要把紀錄翻五倍?」
另一個守衛還沒來得及回答。
龍池中突然傳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不是水聲,是某種比水更沉重更粘稠的東西被攪動的聲音。
整池血水開始劇烈翻湧。
站在百丈外的兩個守衛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只見龍池中央的血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渦。
漩渦中心深不見底,沿著四圈的崖壁往下看,只能看到血水之下一根根的白色龍骨。
就在這道漩渦的最深處。
王玄正懸浮在血水正中央。
他雙眼緊閉,暗金色的鱗甲覆蓋全身,龍尾垂在身後隨漩渦緩緩旋轉。
但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從容。
巨大的能量正從四面八方湧入他的體內。
不是湧入,是灌入。
成千上萬道血紅色的能量洪流同時穿透他的鱗甲。
從他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條肌肉纖維的縫隙中鑽進去,沿著經脈狂奔。
那些能量在經脈中橫衝直撞,每過一處穴道就炸開。
炸開的能量碎片又化成更細密的能量毫針,刺進他經脈壁上那些從未被觸及過的隱秘竅穴。
「啊——」
王玄張大了嘴。
暗金色的瞳孔瞪到了最大。
但沒有任何聲音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來。
聲音被堵在嗓子裡了。
被那股灌入體內的能量洪流碾壓成了一聲只能在胸腔里迴蕩的無聲嘶吼。
這種痛苦不是刀割不是火燒不是皮開肉綻。
是體內每一寸經脈都在承受極限撕扯的同時,又被新的能量強行拓寬重塑。
裂開。
修復。
再裂開。
再修復。
每一次循環都讓他感覺自己的經脈變成了被人反覆擰乾的濕毛巾。
而這只是肉體上的痛苦。
更大的煎熬正從他的靈魂深處同時炸開。
龍池中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骨都承載著數十萬年曆代龍族先祖留下的殘存意志。
那些意志平時沉睡在血水中,但隨著王玄體內吸收的能量越來越多,它們也開始甦醒了。
無數道龍族的意念碎片同時衝進王玄的精神世界。
他看到了一頭斷角的紅龍在戰場上噴吐烈焰,龍炎燒穿了三頭魔族的胸膛,卻被第四頭魔族從背後咬碎了脊椎。
他看到了一條黑龍拖著重傷的身軀飛回龍池,在即將落進血水的那一刻身體炸成漫天光點,臨終前的最後一縷意念只有一個字。
值。
他看到了數十萬年前第一頭跳進這片血池兵解的老龍,他在臨終前對天嘶吼,吼聲中只有一句話:望龍族永存。
無數道意念碎片同時擠進王玄的識海。
不是井然有序地排列,是狂轟濫炸。
每道意念都在用生命最後一刻最強烈最極致的情感,對他進行著靈魂層面的瘋狂衝擊。
痛苦。
悲壯。
憤怒。
決絕。
不舍。
驕傲。
所有龍族先祖臨終前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疊加在了王玄的靈魂上。
換任何一個龍族來,哪怕是黑龍族的頂尖天才,這種程度的靈魂衝擊也足以將其精神碾碎。
但王玄沒有碎。
十二符咒在他體內同時運轉。
狗符咒鎖死了生命的底線,馬符咒持續治癒著被衝擊撕裂的靈魂,羊符咒淬鍊到極致的靈魂強度在千百道意念的同時撞擊下紋絲不動。
但痛苦沒有被符咒削弱一絲一毫。
王玄的意識在精神世界和肉體世界的雙重折磨下保持著清明。
他咬牙,繼續吸收。
他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撐下去。
第一百天就是極限。
這是龍池的極限,並不是王玄的極限。
龍池似乎也感應到了極限狀態。
翻湧的血水開始緩緩平歇。
金霧慢慢回落,漩渦轉速減慢,那些灌入王玄體內的能量洪流也從狂暴的洪峰變成了平緩的溪流。
王玄的身體從血水底部緩緩懸浮了上來。
就像被人從池底小心翼翼地托起。
他的龍軀浮出水面,平躺在血池中央,暗金色的鱗甲上沾滿深紅的血水,胸膛微微起伏,有呼吸,但有意識嗎?
百丈外的兩個守衛屏住了呼吸。
「大人……出池了?」
「還沒,你看龍池的狀態,還沒散功!」
血池表面還有一圈微弱的漣漪在蕩漾。
那是洗禮最後階段的徵兆。
就在漣漪即將徹底平歇的那一刻。
王玄猛的睜開了雙眼。
暗金色的光芒從眼眶中噴薄而出。
那瞳孔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單純的金色。
金色的虹膜邊緣,十二道符咒虛影正在緩緩旋轉。
每道符咒都各占一個方位,組成了一道豎在他瞳孔深處的光輪。
王玄的身體從龍池中瞬間消失。
兩個守衛只聽到一聲破風聲,然後一道黑色殘影從他們頭頂五十米的高空掠過。
那是王玄。
他以肉身撕開了空氣,飛行的速度快到身後留下了一連串因為空間來不及癒合而產生的虛空波紋。
他停在了龍域上空千米的位置。
他張開嘴,醞釀了百天的氣息在這一刻從喉嚨深處噴薄而出。
龍吼。
暗金色的火焰龍捲從嘴中噴出的那一刻,整片龍域的天空瞬間變色。
不是一條也不是兩條。
而是數百條火焰龍捲同時從王玄嘴中噴出,每一條都粗達數十米,長度延伸到肉眼不可見的天際盡頭。
暗金色的火光照亮了整片龍域。
不是橘紅色的明火,是暗沉沉的暗金黑焰。
火焰翻湧時表面流轉著金屬般的光澤,每一道龍捲都在瘋狂扭動,將龍域上空的雲層全部點燃。
緊接著,王玄雙眼瞳孔中的十二符咒光圈激轉。
兩道暗黑色的雷射從雙眸中爆射而出。
那不是豬符咒炸山頂時的那種粗壯雷射,而是一道黑色中泛著暗金的線。
細如髮絲,但速度快到雷射所過之處的虛空直接被劃開了一條細長的裂縫。
雷射穿透了所有火焰龍捲,衝進了更高的高空中。
天空在燃燒。
龍域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暗金色的火光映得如同白晝。
山谷深處的那些屋舍窗戶上同時出現了顏色變化,留守的龍族紛紛衝出屋舍抬頭看向天空。
一條年邁的紅龍用爪子指著天空。
「這……這是……龍神嗎?!」
他旁邊的一個年輕金龍也看到了天空中的景象,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