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後,蘇信獨自站在地下室里。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又翻開看了一眼。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裡。
王阿大,43歲,男性。
李姓兒童,約8歲。
編號17,女性,約25歲……
他忽然想起閘北那片廢墟,想起阿亮佝僂的背影,想起那個死在牢里的苦力臨死前還在念叨要給老娘買地。
這些人,這些名字,這些編號……都成了紙上的幾行字。
蘇信把文件重新包好,走到牆角,撬開一塊地磚,把油紙包塞進去,又把磚復原。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累了。
真的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那種透不過氣的沉重,像溺水的人,怎麼掙扎都浮不出水面。
但他不能停。
停了,這些人就白死了。
停了,就對不起陳默用命換來的這些紙。
停了,窯洞前那棵棗樹,就永遠等不到他回去吃棗了。
蘇信用力搓了把臉,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
推開地下室的門時,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樓上傳來三浦晴子輕快的腳步聲,她在哼著不知名的日本小調,應該是剛起床,在準備早餐。
蘇信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藤原正一式的溫和笑容,走上樓梯。
「晴子,早上好。」
「正一君!」三浦晴子從廚房探出頭,臉上還沾著麵粉,「我在做蕎麥麵,你最喜歡的!馬上就好!」
「辛苦了。」蘇信走過去,很自然地幫她擦掉臉上的麵粉,「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想給你做早餐嘛。」晴子仰著臉笑,眼睛彎成月牙,「你最近總是忙到很晚,都瘦了。得好好補補。」
蘇信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正一君?」她有些困惑,但沒有掙扎,只是乖乖讓他抱著,「怎麼了?」
「沒什麼。」蘇信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就想抱抱你。」
晴子笑了,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那就多抱一會兒。面還要煮幾分鐘呢。」
窗外的陽光很好,廚房裡飄著蕎麥麵的香氣,懷裡的女孩溫暖又柔軟。
這一刻,蘇信忽然很想時間停住。
就停在這一刻,沒有戰爭,沒有算計,沒有三重身份,沒有那些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命。
當天晚上,海軍俱樂部。
西園寺旭見到蘇信時,笑容比平時熱絡了三分。這個老狐狸親自到門口迎接,拉著蘇信的手不放。
「藤原君!可算把你盼來了!」西園寺聲音洪亮,「聽說你最近忙得很啊,連影佐那老東西的宴會都推了?」
「將軍消息靈通。」蘇信笑著應道,「確實是有些瑣事纏身。不過將軍相邀,正一不敢不來。」
「哈哈哈!好!我就喜歡藤原君這份爽快!」西園寺攬著蘇信的肩膀往裡走,「走,裡面談。今天特意開了瓶好酒,咱們邊喝邊聊。」
會客室里,酒已經醒好了。
西園寺親自給蘇信倒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蕩,映著水晶吊燈的光。
「聽說藤原君手裡有一批南洋橡膠?」西園寺切入正題,「品質如何?」
「上等貨。」蘇信抿了口酒,「從馬來亞直接運過來的,本來是要給陸軍後勤部的,但他們那邊預算卡住了,一時半會兒付不出款。將軍如果感興趣,我可以做主,先給海軍。」
西園寺眼睛一亮:「哦?陸軍付不出款?」
「預算緊張嘛。」蘇信擺擺手,一副無奈的樣子,「熱河戰事吃緊,軍費都往前線傾斜了。後勤採購這塊,難免有些拖延。」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陸軍面子,又暗指他們財政窘迫。
西園寺果然很受用,笑眯眯地晃著酒杯:「陸軍那幫馬鹿,就知道往前線堆人,後勤保障一塌糊塗。不像我們海軍,精打細算,該花的錢一分不少,不該花的一分不多。」
他頓了頓,湊近些:「藤原君,咱們是老朋友了,我不跟你繞彎子。這批橡膠,海軍確實需要。價格好商量。」
「將軍爽快。」蘇信舉杯,「那就按市價九折,算是我個人對海軍的支持。」
「好!痛快!」西園寺大笑,又給蘇信滿上酒。
兩人推杯換盞,氣氛越來越熱絡。
酒過三巡,西園寺忽然嘆了口氣:「藤原君啊,你是不知道,最近咱們海軍的日子也不好過。」
「哦?將軍何出此言?」
「還不是影佐那老東西。」西園寺臉色陰沉下來,「閘北那件事,明明是他自己搞砸了,現在倒好,到處咬人。我們後勤部幾個辦事員,被他帶走問話,到現在還沒放出來。說什麼懷疑泄密……呵,我看他是想找人背鍋!」
蘇信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影佐課長也是職責所在。畢竟國聯調查團那邊……」
「狗屁職責!」西園寺打斷他,顯然是喝多了,話也多了起來,「我告訴你藤原君,閘北那攤子事,從頭到尾都是影佐一手操辦的!批文是他簽的,物資是他調的,人也是他派的!我海軍只是負責海運部分的安全保衛工作,現在出事了,想甩鍋給我們海軍?門都沒有!」
他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都濺出來了。
蘇信端起酒杯,掩住眼底的冷光。
西園寺這些話,看似抱怨,實則是把影佐的老底都抖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