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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好言難勸該死鬼(八千)

2025-12-07 20:20:53 作者: 一曲劍殤

  山東,青州府。

  夜半三更,荒郊野嶺。

  殘月如鉤,寒星寥落,

  荒野的風嗚咽著穿過枯枝敗草。

  道旁一座破敗山神廟,

  椽朽瓦缺,神像金漆剝落,露出泥胎,

  蛛網在梁角搖曳。

  殿內篝火噼啪作響,

  光影在斑駁牆壁上跳躍。

  映著幾張被風霜刻蝕、疲憊卻精悍的面孔。

  七八個行商腳夫圍火而坐。

  皆是常年奔波於這齊魯古道上的老江湖。

  露宿荒野對他們而言如同家常便飯。

  血氣壯,同伴多,倒也無甚懼色。

  閒坐無聊,便有人挑頭,說起那神神鬼鬼之事。

  你一言,我一語。

  儘是些鄉野狐精、古墓殭屍的傳聞。

  

  「說起邪祟,俺想起一樁真事!」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布商啐了口唾沫,聲音洪亮,

  「就在武定州陽信縣!前些年鬧得可凶!

  聽說有個道貌岸然的妖道,披著道袍,在縣裡立了個『青雲觀』,

  香火還挺旺,

  暗地裡卻幹著豢養厲鬼殭屍的勾當!

  專害過路客商和孤寡。

  用生人精血煉那勞什子邪屍!

  足足有十來年了,卻愣是沒人發覺!」

  廟內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火光映著眾人驚疑不定的臉。

  絡腮鬍身邊一個精瘦的藥材販子接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神秘:

  「可不是!虧得老天有眼!

  一年前,聽說被一位雲遊至此的老神仙撞破了!

  那老神仙……

  嘖嘖,仙風道骨,一劍光寒。

  當場就把那妖道斬於劍下,

  連帶著那些腌臢東西也一併燒了個乾淨!

  這才算解了陽信之厄!」

  眾人聽得入神,紛紛點頭稱奇。

  「老神仙?」

  角落一個一直沉默、臉上帶疤的馬幫頭領卻嗤笑一聲,放下手中磨刀石,

  「張老三,你這消息可落伍了!

  我上月剛從武定過來。

  那邊傳的可不是什麼老神仙!」

  他環視一圈,見眾人目光聚焦,才慢悠悠道:

  「斬滅妖道的,是個小道長!

  年紀頂多十六七,當時尚未及冠!

  聽說就憑一把劍,一蓬火——

  生生將那妖道連同滿觀殭屍厲鬼燒成了飛灰!

  那場面……」

  他搖搖頭,似在回味傳言中的驚心動魄。

  「十六七?!」

  眾人譁然。絡腮鬍張老三瞪圓了眼:

  「疤臉劉,你莫不是唬人?

  一個娃娃,能有這本事?

  斗得過積年老賊?」

  「千真萬確!」

  疤臉劉拍著胸脯,

  「陽信縣都傳遍了!

  都說那小道長是謫仙臨凡。

  專為掃蕩人間邪魔來的!

  那手段,嘿,非是凡人能有!

  而今估摸著這位已加冠,本領當是更上一層樓。」

  正議論得沸反盈天,殿外嗚咽的風聲中。

  忽地夾雜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

  「咳。」

  聲音突兀,恰在眾人心神緊繃談論鬼神之際。

  廟內瞬間死寂!

  篝火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目光,帶著驚疑、警惕。

  齊刷刷投向那黑洞洞、被夜風鼓盪的廟門。

  一道身影踏著清冷月色施施然跨過門檻。

  火光躍動,照亮來人——

  一位小道士。

  看身形不過十六七歲。

  著一領稍大了些的青色道袍。

  嶄新潔淨,乾淨利落。

  面容清俊,尚帶幾分少年稚氣。

  眉如墨畫,鼻樑挺直。

  一頭烏髮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隨意綰在頭頂。

  幾縷不聽話的碎發散落額前鬢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眸子。

  清澈如深潭,沉靜無波。

  映著跳躍的篝火。

  卻無半分少年人應有的跳脫。

  反透著一股平和淡然。

  「嗬!」

  張老三最先反應過來,拍著大腿笑罵,掩飾方才的失態,「你這小道士,走路沒聲兒,咳嗽倒嚇壞人嘞!進來就進來,在門外裝神弄鬼咳嗽作甚?差點就把俺的魂兒都給驚飛了!」

  周莊聞言,唇角微揚。

  露出一抹乾淨靦腆的笑容,對著眾人拱手一揖。

  姿態從容:

  「驚擾諸位居士了。

  小道並非有意作怪,實是腹中飢餒難當。

  聞得廟內人聲溫暖。

  想厚顏討口吃食充飢,

  又恐唐突闖入驚了諸位,故先出聲示警。」

  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肚子。

  動作自然坦率。

  出門在外,誰沒個山窮水盡時?

  一點乾糧算得什麼?

  何況這少年道士眼神清正,舉止有度,不似奸邪。

  山東漢子本就豪爽重義。

  當即便有一位坐在火堆旁、穿著綢緞坎肩、面容富態的錢姓行商,哈哈一笑,顯得頗為豁達:

  「小道長客氣了!

  出門在外,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說著,從身旁的油布包袱里掏出兩張烙得厚實卻已干硬的雜糧炊餅,爽快地遞了過去:

  「給!填填肚子!

  這荒山野嶺的,可別餓壞了!」

  周莊眼睛一亮,雙手恭敬接過,誠摯道謝:

  「多謝居士慷慨!小道承情了!」

  他捧著溫熱的炊餅,突然間心血來潮。

  因而沒有立刻狼吞虎咽,反看向錢行商。

  笑容溫和:

  「居士善心,小道感激。

  不敢白受恩惠,願為居士起上一卦。

  略盡綿薄,權作答謝。

  不知居士可願一聽?」

  錢行商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

  一個連發冠都束得隨意的半大孩子。

  能通曉什麼高深易理?

  多半是些江湖術士察言觀色、模稜兩可的把戲。

  他走南闖北多年,這類「半仙」見得多了。

  平日裡最是厭惡此等取巧詐騙之術,

  不過當著眾人面,他面上功夫做得極好。

  依舊笑容滿面,還帶著幾分哄孩子般的寬容:

  「哦?小師傅還會卜算?

  那敢情好!

  算吧算吧,權當給大伙兒解解悶兒!」

  語氣輕鬆,顯然並未當真。

  周莊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

  他暗運一絲真炁於雙目,清澈的目光落在錢行商富態的臉上。視線交匯剎那,周莊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跳,心中同時咯噔一下:

  印堂晦暗如蒙塵。


  山根(鼻樑根部)隱現青黑之氣。

  疾厄宮(眼下位置)更是纏繞著一縷濃重血煞!

  這絕非小災小病,分明是血光罩頂,

  大凶之兆,且災劫迫在眉睫!

  周莊心中暗道原來如此,難怪突然心血來潮:

  想來是這人有大災臨頭。

  可往日又常與人為善,上天不忍直接收他的命。

  這才讓自己這個變數遇見他。

  給他一線生機。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

  自懷中貼身布囊里,取出三枚銅錢。

  將錢幣合於掌心,閉目凝神,

  默誦清淨心咒,摒除雜念。

  隨即手腕沉穩一揚,銅錢叮噹脆響。

  落於身前清掃過的泥地上。

  如此反覆六次。

  銅錢或字或背,落位各異。

  周莊目光如電,掃過六次爻。

  在心中飛速排演。

  沒有變卦,澤風大過!

  卦象一成,他心中更沉。

  尤其上六爻辭——

  「過涉滅頂,凶,無咎」——

  這分明是滅頂之災的凶兆!

  沒有變卦,就意味著幾乎無解!

  廟內眾人見他擲錢排卦,動作行雲流水。

  隱隱有股說不出的道韻,早已屏息凝神。

  見他擲完六次,眉頭緊鎖,盯著卦象久久不語。

  那精瘦的藥材販子忍不住催促:

  「小道長,如何?

  看出啥門道了?快給錢老闆說說呀!」

  錢行商也抱著膀子,臉上依舊掛著笑。

  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輕慢。

  他等著看這小道士能說出什麼花來。

  周莊暗嘆一聲:

  天命如此,點破與否,皆在人為。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直視錢行商,

  聲音清朗卻帶著凝重:

  「錢居士,小道觀您面相:

  山根隱青,印堂晦暗,

  此乃血光侵擾之兆。

  再排此『澤風大過』之卦:

  上爻『過涉滅頂』,更是大凶之象。

  恐……

  旬日之內,居士當有一場生死攸關的血光之災。

  兇險異常。

  甚至有……滅頂之禍。

  絕非小道危言聳聽,還望居士千萬謹慎。

  近期勿涉險地,遠離水火刀兵!」

  話音一落,廟內死一般寂靜。

  篝火噼啪聲格外刺耳。

  錢行商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凍住。

  一點點碎裂、消失。

  眼底那絲輕慢被驚愕和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取代!

  他走南闖北,家資頗豐。

  最是忌諱這等不吉之言。

  尤其是在這荒郊野廟!

  聞聽此言,自是心中早已翻騰: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鼻子!

  老子好心舍你乾糧飽腹,你不知感恩戴德說些『財源廣進』、『平安順遂』的吉利話,反倒當著這麼多人面咒我有『血光之災』、『滅頂之禍』?

  這不是存心觸我霉頭,打我臉面麼!」

  他強壓著胸口翻湧的怒氣,畢竟是有頭臉的商人,當著眾人不好立時翻臉,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聲乾笑,語氣已帶上了明顯的譏諷:

  「呵…呵呵……

  小師傅,你這卦…算得可真夠『准』的啊!

  俺們生意人,走南闖北,啥樣人沒見過?


  你們這道門中人啊!

  就愛把『血光之災』、『破財免災』掛在嘴邊。

  無非是危言聳聽,嚇唬住人。

  才好伸手要那『消災解難』的錢財!

  這等江湖把戲,俺錢某人,可是門兒清!」

  周莊將他眼中深藏的怨懟與不信任看得分明。

  心中瞭然,無奈暗嘆:

  「唉,福禍無門,惟人自召。

  好言難勸該死鬼,道法不渡無緣人。」

  天機已泄,對方執迷,強求無益。

  他不再多言,低下頭。

  默默地、一口一口。

  仔細地啃起手中干硬的炊餅。

  錢行商見他沉默。

  更篤定是被自己戳穿了把戲,心虛理虧。

  那點被冒犯的怒火便化作了居高臨下的鄙夷。

  他雖未再指名道姓罵小道士。

  可言語間卻指桑罵槐,夾槍帶棒,刻薄非常:

  「……所以說啊!

  這人哪,甭管年紀大小,心術得正!

  年紀輕輕不琢磨正道!

  淨學些裝神弄鬼、坑蒙拐騙的下作手段!

  一張嘴就血光之災,呸!晦氣沖天!

  真當天下人都是那沒見識的愚夫蠢婦?

  任你糊弄不成?」

  他唾沫橫飛,越說越起勁。

  旁人如張老三等人本就當看個熱鬧。

  又見錢行商「占了上風」。

  便也跟著起鬨,發出陣陣鬨笑。

  廟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周莊對周遭的譏諷置若罔聞。

  他專注地將最後一點餅屑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直到喉頭滾動,徹底咽下。

  他才緩緩抬起頭。

  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篝火映著他年輕卻沉靜的側臉。

  終究是承了這一個餅的情。

  師父當年教導言猶在耳:

  「修道之人,慈悲為本。

  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聞其聲,不忍食其肉。

  遇可救之人,當:

  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即可。」

  罷了,看在這一個炊餅的份上……

  再盡最後一份心力。

  若天命仍不可違——

  那自己也算對得起本心。

  對得起這身道袍。

  他清澈的目光穿透鬨笑的聲浪。

  再次落在錢行商臉上。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廟內的嘈雜:

  「錢居士。」

  鬨笑聲戛然而止。

  眾人目光再次聚焦。

  周莊神色平靜無波:

  「小道方才所言,句句出自卦象面相。

  絕非虛言恫嚇。

  念在居士一餅之恩,小道願再贈一物。

  分文不取。

  或可助居士暫避此劫,化險為夷。」

  錢行商一聽「分文不取」,臉上的刻薄之色稍緩。

  可眼底的懷疑絲毫未減,敷衍地拱拱手:

  「哦?那……倒是有勞小師傅費心了。」

  語氣依舊輕慢。

  周莊不再多費唇舌解釋。

  他解下腰間一個半舊的靛青色乾坤搭袋。

  探手入內。

  取出一張裁剪方正、色澤微黃的符紙。

  在眾人注視下。

  毫不猶豫地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指尖!


  一縷鮮紅的血珠瞬間滲出。

  他暗運丹田真炁,凝於指尖精血之中。

  那血珠竟泛起一絲極淡的金芒!

  隨即,他以指代筆,飽蘸精血,落於黃紙之上!

  筆走龍蛇!鐵畫銀鉤!

  一道繁複玄奧、蘊含道韻的符籙隨著他指尖的舞動瞬間顯現!

  筆勢圓融流暢,一氣呵成!

  其上,常人難見的靈光流轉。

  顯然已非那種需要天神垂目才能蘊藏神力的符籙。

  周莊臉色不改。

  他將尚帶一絲體溫與血腥氣的符籙,鄭重地遞到錢行商面前:

  「此乃平安符,內蘊小道一絲真靈。

  請居士務必貼身攜帶。

  置於心口或膻中穴處。

  一月之內,無論沐浴更衣,萬勿離身!

  切記,切記!或可……擋你一災。」

  最後四字,他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平安符,是道門最常見的符籙之一。

  不過常人一般稱其另一個名字:護身符。

  錢行商被他鄭重的態度弄得微微一怔。

  可旋即又被根深蒂固的懷疑占據。

  心中嗤笑:

  「裝得倒挺像!

  又是咬指頭又是畫符的,戲做得真足!

  還不是想挽回點顏面?」

  他面上不露,依舊是那副敷衍的神態。

  隨手接過符籙,看也不看那玄奧的符文。

  便如同對待一張紙錢。

  漫不經心地塞進了懷裡那件綢緞坎肩的內袋。

  動作隨意。

  周莊將他所有細微動作盡收眼底。

  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徹底黯滅。

  唯餘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不再看錢行商,只是對著廟內眾人微微頷首。

  便轉身尋了個遠離火堆的、清冷的角落。

  盤膝坐下,五心朝天,閉目調息。

  背影在昏暗火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疏離。

  ……

  一夜無話,唯有篝火嗶剝,野風嗚咽。

  次日天光微熹,眾人收拾行裝,準備啟程。

  錢行商招呼著夥計,意氣風發。

  昨夜不快似已拋諸腦後。

  周莊也默默起身,站在破敗的廟門口。

  晨霧瀰漫,四野茫茫。

  幾條被車轍和腳印踩踏出的土路蜿蜒著伸向遠方。

  他心念微動,本想去武定州尋謝老道。

  按那些行商昨夜所言,距他上次來已過年許。

  也不知道那老道士如何,該去敘舊的。

  可周莊卻又恐擾了此方天地冥冥中的緣法軌跡。

  猶記上次來聊齋世界前,是先看了劇情。

  可這次,他才剛翻頁。

  隻言片語也沒能瞧見,便直接穿越而來。

  前路何方?

  迷霧一片!

  然這份迷茫在他心中僅存在了片刻。

  便如晨露,轉瞬即逝。

  「大道無形,運行日月。

  緣起緣滅,自有定數。

  心之所向,步之所及,即是道場。」

  周莊伸了個懶腰,松松懶懶。

  既然不知劇情,那便信步而行。

  緣法若至,心必有感。

  ……

  青州府,益都,錢宅。

  錢世榮,青州益都人氏。

  常年奔波於巴蜀險道與京師繁華之間。

  風塵滿面,兩鬢微霜。


  家中唯有結髮妻柳氏,年方廿六。

  姿容冶麗,如春日海棠。

  然獨守空閨,寂寞深鎖。

  此番自蜀中販得價值千金的蜀錦。

  錢世榮本欲直運京師,

  然行至青州地界,思及家中嬌妻。

  心頭一熱。

  遂命得力夥計押貨繞路抵益都錢宅。

  而後可自去城中玩樂三日。

  他自己先走一步,快馬加鞭,夤夜歸家。

  叩門驚夜。

  「篤、篤、篤。」

  剝啄門環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未幾,門扉「吱呀」一聲輕啟。

  昏黃門燈下,柳氏探身而出。

  她雲鬢微松。

  僅著杏色寢衣,外罩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比甲。

  顯然是從睡夢中驚醒。

  待看清門外風塵僕僕的丈夫。

  她杏眼圓睜,檀口微張。

  驚愕之色遠大於驚喜:

  「官…官人?

  未至年關,你…你怎的突然歸來?」

  其聲嬌柔,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足邊緊隨著的一條大白犬!

  此犬通體毛色勝雪,無一根雜毛。

  體型矯健如小豹,雙耳尖立似狼。

  目如寒星點漆,開闔間精光內蘊。

  顧盼之際自有一股凜然神駿之氣。

  它緊貼柳氏小腿。

  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嚕聲,警惕地盯著錢世榮。

  錢世榮心頭微動,卻只當是犬類護主。

  他疲憊地將沾滿塵土的外袍脫下,遞給柳氏。

  聲音沙啞:

  「此番運蜀錦入京,路經家門。

  想著許久未見你,便回來瞧瞧。

  明日有夥計將蜀錦送來府上,你給些錢財與他們。

  讓他們在城中玩上三兩日。

  為夫也能好好陪陪你。」

  說著,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白犬身上,詫異問道:

  「娘子,家中何時養了這等神俊非凡的犬兒?

  看其品相,怕非尋常土狗。」

  話音剛落,那白犬竟似聽懂了。

  狗頭猛地一偏。

  幽深的眸子冷冷斜睨了錢世榮一眼!

  狗臉上竟浮現出極其人性化的不悅。

  粗壯如鞭的尾巴重重甩了兩下,發出「啪啪」聲響。

  隨即,它竟人立而起。

  兩隻前爪極其自然地搭在柳氏纖細的腰肢上。

  碩大的頭顱親昵地往她溫軟的懷裡蹭去。

  鼻中還發出撒嬌般的哼哼聲。

  姿態狎昵至極。

  柳氏粉面瞬間飛紅,似羞似惱。

  忙不迭地去推搡那毛茸茸的狗頭。

  言語閃爍,眼神遊移不定:

  「官人常年在外。

  妾身…妾身一人在家,守著這偌大宅院。

  入夜後四野寂靜,實在心慌。

  前些日子,這犬兒不知從何處流浪而來。

  妾身見它可憐,又頗通人性。

  便收留了看家護院,也解些煩悶。」

  她邊說邊偷眼覷著丈夫神色。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錢世榮奔波整日,早已困頓不堪。

  雖覺妻子言辭神態有些異樣。

  那白犬舉動也過於親昵。

  但歸家的鬆弛感壓倒了一切疑慮。

  他含糊應道:


  「哦…娘子有心了。

  只是這畜生…未免太過黏人…」

  言罷,和衣倒於榻上。

  幾乎是頭剛沾枕,沉重的鼾聲便已響起。

  確認夫君已然熟睡。

  柳氏如釋重負又似心有餘悸。

  忙用力將那猶自在自己胸前磨蹭的狗爪拍下。

  壓低聲音嬌嗔道:

  「冤家!還不快收斂些!險些露了馬腳!」

  說罷,匆匆牽起白犬項圈。

  將其拉出臥房,反手輕輕掩上房門。

  至院中一叢茂密花木之後,柳氏方鬆手。

  那大白犬周身忽地騰起一片柔和卻詭異的白光!

  光芒流轉間,犬形扭曲、拉長。

  瞬息化作一名身著月白雲紋錦袍的銀髮男子!

  其發如流銀瀉地,面如冠玉。

  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眸子深邃如淵。

  瞳仁深處隱有暗金色流光轉動。

  俊美得近乎妖異。

  甫一化形,便迫不及待地將柳氏一把攬入懷中,低頭便在她頸間耳鬢廝磨,氣息灼熱:

  「心肝兒,適才正到緊要關頭。

  可想煞我了!

  這礙眼的傢伙怎地突然回來?」

  柳氏被他氣息所擾。

  身子發軟,半推半就,喘息道:

  「雪郎…莫要胡鬧…他…他就在裡面……」

  銀髮妖男——白犬所化的『雪郎』,聞言眼中柔情頓消,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陰鷙殺意。

  他緊盯著臥房窗戶透出的微弱燭光,聲音森寒:「娘子,此獠歸來,你我歡好便如芒刺在背!不若趁其熟睡無知,就此了結!從此雙宿雙棲,這宅院、錢財,盡歸你我,豈不快活?」

  柳氏嬌軀一顫,猛地從他懷中掙脫。

  俏臉煞白,連連搖頭:

  「不可!萬萬不可!

  家中田產鋪面,皆在他名下!

  他辛苦行商,方有今日富足!

  若他身死,族中叔伯必來爭產,官府亦要查問。

  到時…到時你我如何自處?

  這富貴…豈不成了鏡花水月?」

  她雖貪戀犬妖帶來的刺激與溫存。

  可也捨不得這由錢世榮血汗換來的安穩與富貴。

  雪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次將柳氏拉近。

  修長的手指輕佻地勾起她的下巴。

  溫言軟語中卻藏著鋒利的毒刺:

  「娘子啊娘子,你怎如此糊塗?

  依他所言,此番帶回的蜀錦,價值何止百金?

  家中庫房積蓄,亦足夠你我逍遙半世!

  待結果了他,一把火燒個乾淨。

  只說是遭了強人劫掠,死無對證!

  至於日後……」

  他眼中貪婪與凶戾交織,

  「憑你夫君的手段:或夜盜豪紳,或剪徑山野。取那不義之財,易如反掌!豈不強勝你獨守空閨、夜夜盼著這不解風情的商賈偶爾垂憐?跟著我,保管你日日快活,享用不盡!」

  他溫熱的唇貼上柳氏耳廓,吐氣如蘭。

  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柳氏被他摟在懷中,聽著那描繪的「美好」前景。

  感受著肌膚相親的熾熱。

  再想到丈夫常年在外、歸家也只是倒頭大睡的冷落……心中那點微弱的道德藩籬和對安穩的眷戀,在情慾的熾焰與貪婪的誘惑下,終於轟然崩塌。

  她眼神迷離,呼吸急促,緊咬著下唇。

  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幾不可聞的顫音:

  「那你務必做得乾淨利落……

  莫…莫要留下痕跡……」


  雪郎聞言,眼中凶光大盛。

  狂喜之色一閃而逝!

  他輕輕放開柳氏,身形一晃。

  竟如一道沒有實質的輕煙。

  悄無聲息地再次潛入臥房。

  房內,錢世榮鼾聲如雷,睡得死沉。

  對迫近的殺機渾然不覺。

  雪郎立於榻前,盯著錢世榮毫無防備的脖頸。

  臉上露出殘忍而興奮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指甲瞬間暴漲。

  變得漆黑如墨。

  尖端閃爍著金屬般的寒芒。

  如同五柄淬鍊多時的精鐵刃!

  森冷的妖氣瀰漫開來,室內的溫度驟降。

  他眼中金芒一閃,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微弱嘶鳴。

  狠辣無比地直插錢世榮心窩!

  意欲一擊穿心,讓其斃命於睡夢之中!

  就在那漆黑妖爪即將洞穿薄薄坎肩內襯、觸及皮肉的千鈞一髮之際——

  異變陡生!

  錢世榮懷中貼身收藏之處,猛然爆發出金光!

  那光芒璀璨奪目,熾烈如正午驕陽。

  瞬間將整個昏暗的臥房照得亮如白晝!

  金光之中,更蘊含著一股至陽至剛、沛然莫御的破邪神威!伴隨金光,一聲威嚴宏大、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神雷怒叱憑空炸響,

  如同黃鐘大呂,直貫妖魂識海!

  「吒!」

  「啊——!!」

  雪郎發出一聲悽厲非人的慘嚎!

  那金光仿佛無形的烈焰。

  其探出的妖爪首當其衝!

  只聽得「嗤嗤」爆響,如同熱油潑雪,那漆黑如墨、堅逾精鋼的妖爪竟在金光中迅速消融潰散,冒出縷縷腥臭黑煙!一股無法抗拒的道家純陽真炁狠狠撞在他妖軀之上!

  「轟隆!」

  一聲巨響!雪郎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

  整個妖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

  狠狠砸在對面的磚牆之上!

  堅硬的青磚竟被砸出蛛網般的裂痕。

  簌簌落下塵土。

  雪郎跌落在地,

  周身白光劇烈閃爍、明滅不定。

  再也無法維持人形!

  在痛苦的哀嚎與骨骼錯位的「咔嚓」聲中。

  他重新變回了那條大白狗的模樣!

  只是此刻,它口鼻噴涌著暗紅的妖血,一身雪白長毛染血捲曲,多處皮開肉綻,露出底下裂開的皮肉,癱軟在地,四肢抽搐,氣息奄奄,眼中只剩下無邊恐懼與難以置信的痛苦。

  哪還有半分神駿?

  「雪郎——!」

  柳氏在門外聽得那聲巨響與犬嚎。

  心膽俱裂,不顧一切地撞開房門沖入!

  一見愛犬如此慘狀,頓時魂飛魄散!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撲上去將奄奄一息的白狗緊緊抱在懷中。

  淚水如決堤般湧出。

  顫抖的手指撫摸著它的皮毛,語無倫次地哭喊:

  「雪郎!我的雪郎!你怎麼了?!

  別嚇我啊!」

  如此巨大的動靜,錢世榮便是睡得再死也被驚醒了!

  他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

  睡眼惺忪,滿臉驚駭茫然。

  只見屋內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塵土瀰漫,

  牆壁開裂。

  自己那美艷的妻子正抱著那條大白狗哭得肝腸寸斷。

  而那白狗渾身浴血,氣若遊絲。

  「這…這…!」

  錢世榮驚魂未定,指著眼前景象,語不成句,


  「方才…方才是什麼動靜?

  地龍翻身了?

  這狗…怎會傷成這樣?!」

  他只覺一切都很違和。

  「官人!有..有賊!有蟊賊啊!」

  柳氏一手緊摟著白狗,一手指著窗戶方向,仿佛那驚悚一幕猶在眼前,

  「方才妾身剛睡下不久,就聽得外間有異響!

  雪獒最是機警,立刻狂吠起來!

  妾身嚇得不敢動…就聽得它撲了出去,和那賊人在房中搏鬥!那賊人...那賊人好生兇悍!不知用了什麼歹毒手段,只聽得幾聲悶響,還有這畜生悽厲的慘叫!

  那賊人見事敗,撞破了後窗逃走了!

  雪獒它為了護主,就……」

  說到此處,她已是泣不成聲,將臉深深埋在白狗焦黑的皮毛里,肩膀聳動,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

  錢世榮聽著妻子聲淚俱下的描述,看著她懷中瀕死的白狗,再環顧屋內翻倒的家具、牆壁的裂痕,以及那扇緊閉卻似乎真有些晃動的後窗……

  倒也是信了,當即大罵道:

  「犬入的傢伙,都說出禍不及家人。

  這群蟊賊當真是不講道義!」

  他剛回府城家中,蟊賊就上門了。

  不是早早盯上自己的匪盜,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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