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師宮。
玄都隨鯤鵬踏入大殿,殿內並無奢華裝飾,唯有幽藍妖火搖曳,映照得四壁妖紋明滅不定。
他剛於一方玄冰玉座上落座,便見鯤鵬袖袍一揮,不見絲毫煙火氣。
「嗡!」
整座妖師宮驟然一震!
萬千幽藍妖紋自殿壁亮起,飛速遊走,最終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將整座宮殿徹底籠罩!
光幕之上,妖氣翻湧,北冥寒氣瀰漫,更有層層空間波紋蕩漾,將內外徹底隔絕。
不僅是視線、聲音,就連神識探查、天機感應,都被這大陣強行阻隔在外!
玄都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好傢夥。」
他心中念頭飛轉。
妖師宮的護宮大陣,竟說開就開,且顯然是全力催動,不留絲毫縫隙。
這絕非尋常待客之道。
是防誰?
防那些在北海之底大戰後,依舊徘徊未散、暗中窺探的各方大能神識?
還是......專門防著某幾位特定的存在?
玄都眸光微動,掃過陣外那已然模糊不清的虛空。
其中,定然有來自三十三重天外、妖庭那兩位的目光。
帝俊與東皇太一!
鯤鵬此舉,分明是不想讓妖庭知曉他接下來與自己的談話內容!
甚至......可能連談話這件事本身,都不想讓他們知道!
「看來......這位妖師與妖庭的裂隙,比傳聞中還要深。」
玄都心中瞭然,面上卻依舊平靜,仿佛對這驟然升起的大陣毫無所覺。
他只是端起手邊一盞以北海寒玉雕成的茶盞,輕抿了一口冰寒徹骨的靈茶。
茶香清冽,帶著北冥獨有的孤寒道韻。
「道友見諒。」
鯤鵬於主位落座,臉上那勉強擠出的笑容已然斂去,恢復了往日的深沉陰鷙。
「北海近日不太平,宵小之輩甚多,開啟大陣,以防隔牆有耳。」
他聲音沙啞,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玄都放下茶盞,微微頷首:
「道友思慮周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流轉不休的妖陣光幕,語氣淡然:
「只是如此陣仗,怕是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猜疑。」
鯤鵬眼中幽光一閃,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猜疑?」
「洪荒之中,誰人不猜疑誰?」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聖人,心中又何嘗不是算計重重?」
他看向玄都,聲音壓低了幾分:
「道友方才劍斬燃燈,逼退元始,動靜可比貧道這區區陣法大得多。」
「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瞻前顧後,反受其累。」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陡然變得微妙。
玄都眸光微凝,與鯤鵬對視。
四目相對,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深意。
鯤鵬這話,看似在說他自己,實則......又何嘗不是在點玄都?
劍斬燃燈,已與闡教結下死仇。
既然做了,便無需再畏首畏尾。
而他鯤鵬此刻開啟大陣,隔絕內外,顯然也是做出了某種決斷。
這個決斷,或許會徹底改變他在洪荒中的立場,甚至......未來命運。
「道友此言,倒是通透。」
玄都緩緩開口,手指輕輕摩挲著冰玉茶盞的杯沿。
「只是不知......道友邀我入宮,又升起這隔絕大陣,究竟所為何事?」
「總不會......真只為請我喝這一盞北冥寒茶吧?」
他抬眼,目光清亮,直刺鯤鵬心底。
鯤鵬沉默片刻,殿內唯有妖火噼啪輕響。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那雙深邃眼眸中,終於褪去了最後一絲猶豫與試探,化為決然。
「道友快人快語,貧道也不繞彎子。」
鯤鵬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貧道......欲脫離妖庭。」
「!!!」
即便早有猜測,但當鯤鵬親口說出這句話時,玄都心中依舊微震。
脫離妖庭?
這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鯤鵬乃上古妖師,紫霄宮中客,地位尊崇,更是妖庭名義上的巨頭之一。
儘管與帝俊太一貌合神離,但表面上的君臣名分依舊存在。
若他公然脫離,無異於在妖庭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更會動搖妖庭本就因東海之濱受挫而有些不穩的軍心!
屆時,巫族豈會放過這等良機?
量劫天平,或將因此產生微妙傾斜!
「道友可知此言意味著什麼?」
玄都神色不變,語氣卻凝重了幾分。
「意味著......與帝俊、太一徹底決裂,與整個妖庭為敵。」
「更意味著......量劫之中,再無轉圜餘地。」
鯤鵬聞言,卻是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壓抑許久的怨憤:
「決裂?為敵?」
「道友以為,貧道與妖庭,如今還算得上君臣一心麼?」
他袖袍一拂,語氣帶著譏誚:
「帝俊太一,看似尊貧道為妖師,實則處處提防,事事掣肘!」
「當年紫霄宮中,貧道本有望爭那聖位蒲團,是誰暗中作梗,斷我機緣?」
「後來立妖庭,封妖師,看似位高,實則權輕!北冥之外,妖庭大軍何時真聽貧道調遣?」
「便是此次北海之事,他二人神識窺探,何曾將貧道這妖師宮真正放在眼中?」
聲聲質問,積怨已久。
玄都靜靜聽著,心中瞭然。
鯤鵬與妖庭的矛盾,果然已深到難以調和。
昔日舊怨,權力傾軋,猜忌防備......
這些早已將雙方那點本就脆弱的香火情分消磨殆盡。
如今量劫將至,天地將傾,鯤鵬這是......要為自己尋一條真正的後路了。
「所以......」
玄都緩緩放下茶盞,目光直視鯤鵬:
「道友選擇在此時,與我說這些......」
「是想借我之口,向師尊傳達此意?」
「還是......另有所圖?」
鯤鵬眼中幽光大盛,他不再掩飾,沉聲道:
「貧道欲脫離妖庭,但洪荒雖大,能真正容得下貧道、且不懼妖庭報復者......寥寥無幾。」
「三清之中,太清無為,玉清傲岸,皆非良選。」
「西方二聖......哼,與虎謀皮。」
他看向玄都,語氣轉為誠懇:
「唯有截教,有教無類,截取一線生機,更得通天聖人執掌殺伐,無懼一切。」
「道友身為截教副教主,深得聖人信任,更兼膽魄實力冠絕洪荒。」
「貧道......願入截教,求聖人庇護,於量劫中爭那一線超脫之機!」
話音落下,妖師宮內一片死寂。
唯有大陣光幕幽幽流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玄都心中波瀾起伏。
果然!
鯤鵬的真正目的,竟是......主動投誠,加入截教!
一位上古妖師,准聖巔峰,執掌極速神通的大能,竟要捨棄妖庭尊位,甘願拜入截教門下!
這其中誠意......或者說決絕,非同小可。
而且,鯤鵬選擇在此時、此地,與自己密談,顯然也是看準了時機。
自己方才斬殺燃燈,展露混元巔峰實力,更得通天師尊毫不掩飾的庇護。
這無疑給了鯤鵬一顆定心丸。
截教有實力、也有決心接納他!
「道友心意,我已明白。」
玄都緩緩開口,神色鄭重:
「只是......此事關係重大,非晚輩一人可決。」
「需稟明師尊,由師尊定奪。」
聽聞此話,鯤鵬點頭:
「理當如此。」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在此之前,貧道尚有一份投名狀,欲獻與道友,亦獻與截教。」
「哦?」
玄都聞言眸光一閃。
鯤鵬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低聲道:
「金翅大鵬之事,貧道可全力相助,必令其心甘情願拜入截教。」
「此外......」
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妖庭周天星斗大陣,有一處關鍵陣眼,由貧道早年暗中布置,留有後門。」
「他日若截教與妖庭對陣,貧道......可令此陣眼,短暫失效。」
「!!!」
聽聞此話,玄都瞳孔驟然收縮!
周天星斗大陣!
妖庭鎮壓氣運、抗衡巫族都天神煞大陣的洪荒奇陣!
若能掌握其一處陣眼破綻......那意義,簡直難以估量!
這鯤鵬,為了取信截教,竟是連這等壓箱底的秘密都拿出來了!
誠意不可謂不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