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瞳孔驟縮,猛地抬頭。
望向光幕之外,那兩道青衣身影。
通天負手而立,掌心清光流轉,眸光平靜地俯瞰戰場。
玄都立於他身側三丈,青衣微揚,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眸,終於動了。
他看了過來。
眸光落在帝俊身上。
那目光無悲無喜,如俯瞰螻蟻。
帝俊忽然懂了。
玄都要撤。
他要帶走截教弟子,帶走巫族兒郎。
留下妖族,留下他們。
與那即將引爆的周天星斗大陣,一同湮滅。
「休想!」
帝俊低吼,暗金色太陽真火轟然暴漲!
他燃燒本源的速度,驟然加快!
可光幕鎮壓之下,那加快的速度,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太慢了。
來不及。
一切都來不及了。
「唰!」
多寶道人周身金光一閃。
他還保持著玲瓏寶塔鎮壓千妖的姿態,寶塔懸於半空,塔底金光如實質垂落。
可下一瞬。
他已立於金鰲島上空。
腳下是熟悉的碧游宮。
多寶愣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玲瓏寶塔還在。
塔身之上舍利子、夜明珠、珊瑚樹等奇珍異寶虛影流轉依舊。
方才那鎮壓千妖的觸感,仿佛還在指尖。
可戰場,已不在眼前。
「唰!」「唰!」「唰!」
一道接一道的金光,自不周山方向疾馳而來。
孔宣身形顯化,五色神光於身後輪轉,那雙桀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他方才還在刷滅妖軍,五色神光橫空,三萬妖兵憑空消失。
可此刻,他已在金鰲島。
無當聖母、龜靈聖母、金靈聖母。
隨侍七仙、外門核心。
千餘位截教弟子,盡數立於金鰲島上空。
他們面面相覷,眼中皆是茫然。
多寶緩緩抬眸,掃過眾人。
「都回來了?」
有人開口,聲音乾澀。
「都回來了。」
無當聖母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她方才親眼所見,周天星斗大陣的暗金星光已徹底燃燒,那毀滅的氣息足以吞噬一切。
若非那道清濁光幕,若非師尊與副教主出手......
她不敢想。
「副教主......」
多寶低聲開口,望向不周山方向。
那裡,光幕依舊籠罩,清濁二色流轉不息。
他看不清光幕之內。
可他感知得到。
感知到那道青衣身影,依舊立於光幕之上。
感知到那身影周身,混沌之光依舊熾盛。
「師尊還在。」
多寶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話音落下不過三息。
虛空再度震顫。
「嗡!」
一道接一道的赤紅色氣血光柱,自虛無中轟然顯化!
那光柱色澤如血,粗壯如千年古木,每一道光柱之中,皆有一道身披獸皮、手持兵刃的魁梧身影。
刑天!
他立於光柱中央,干戚橫胸,周身煞氣尚未收斂,那斬殺妖將時濺落的妖血還在胸口未乾。
可腳下,已是金鰲島。
刑天愣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掌。
掌中干戚嗡鳴,斧刃之上妖血滴落。
他又抬頭,看向四周。
相柳、蚩尤、風伯、雨師、后羿、夸父。
一位位大巫,一道道氣血沖霄的身影。
盡數立於金鰲島上空。
「這......」
刑天眉頭一皺,剛要開口。
又是一陣虛空震顫!
這一次,光柱不再是數十道,而是數千萬道!
密密麻麻的赤紅色氣血光柱,如雨後春筍般自虛空中瘋狂湧出!
每一道光柱之中,皆有一尊巫族兒郎!
他們有的手持骨刀,有的肩扛巨斧,有的周身煞氣如實質翻湧。
有的斷臂,有的殘軀,有的胸口妖血還在汩汩流淌。
可無一例外,皆活著。
皆被那道清濁光幕,自即將引爆的周天星斗大陣之下,生生挪移而出!
「這是......金鰲島?」
有巫族兒郎低聲開口,聲音乾澀。
除了戰死的巫族和九鳳外,盡數在此。
至於為何不護下九鳳,玄都也是無奈之舉。
九鳳不能走。
她頂的是后土的位置,承的是土之法則的共鳴,十二道祖巫氣血之中,她的烙印已與陣法徹底交融。
若將她強行挪移出陣,都天神煞大陣會當場崩解。
屆時,盤古虛影消散,盤古斧虛影潰滅,十一祖巫與九鳳固然可活,可下方那即將引爆的周天星斗大陣,誰來擋?
巫族兒郎盡數撤走,可十一祖巫,還在陣中。
他們不能撤。
陣法一散,周天星斗大陣的暗金星光再無壓制,瞬息便可吞沒整片戰場。
屆時,莫說巫族,便是截教萬仙,也休想全身而退。
九鳳必須留下。
與十一祖巫一同,與都天神煞大陣一同,與那即將引爆的周天星斗大陣......對峙至最後一刻。
玄都眸光平靜。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側三丈之外那道青衣身影。
通天負手而立,周身青萍劍意如水流轉,那雙眸子也正望著他。
師徒目光交匯。
玄都微微頷首。
通天亦微微頷首。
無需言語。
皆懂。
下一刻。
「嗡......」
兩道青衣身影,如水中倒影般緩緩淡去。
虛空無聲蕩漾,清濁光幕亦隨之寸寸消散。
沒有告別。
沒有叮囑。
甚至沒有看那困於誅仙劍陣之中的四聖一眼。
仿佛他們從未存在過。
而隨著那兩道身影一同消散的,還有懸於四聖身周的四柄仙劍。
誅仙、戮仙、陷仙、絕仙。
四劍齊鳴,聲震九霄,卻不再是殺伐之音,而是收劍歸鞘的清越劍吟。
劍光收斂。
劍意消散。
劍陣撤去。
那座自開天闢地以來便名震洪荒、非四聖不可破的誅仙劍陣,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再無蹤跡。
陣圖寸寸崩解。
虛空寸寸癒合。
四聖腳下那殺機森然的陣紋,瞬息消失於無形。
唯有那四道懸於原地的聖人身影,依舊立於虛空,周身氣息紊亂未平。
元始瞳孔驟縮。
他猛地抬頭,望向那道消失的青衣身影消失的方向,又猛地低頭,看向腳下那已癒合如初的虛空。
誅仙劍陣,撤了?
通天......走了?
他愣住。
三寶玉如意懸於頭頂,玉清仙光依舊流轉,可那流轉的速度,卻慢了下來。
老子亦愣住。
他面色慘白如紙,周身紫清道光稀薄如霧,掌中太極圖雖被奪,可聖人的感知尚在。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那四道沖霄劍意徹底消散。
感知到那道鎮壓了他們許久的殺伐之氣,再無蹤跡。
感知到......他們自由了。
可為何?
准提掌中七寶妙樹光華明滅不定,他死死盯著那道青衣身影消失的方向,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通天......走了?」
他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壓抑不住的疑惑:
「他占據絕對優勢,為何要走?」
接引沒有說話,他清楚知道他們在巫妖戰場上空。
可當他低頭看向腳下那片戰場後。
剎那間,臉色大變。
那張悲憫了億萬元會的面容之上,血色褪盡,只剩一片慘白。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