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玄都收回目光。
他轉身,盤膝而坐。
閉目,內視。
紫府深處,混沌珠懸於虛空,混沌色的光華流轉不息。
珠身之上,四十九道混沌禁制若隱若現。
珠內世界,十萬人族精銳正閉關修行。
十萬道氣息,如十萬條長龍,盤踞於那方天地之中。
玄仙、金仙、太乙金仙。
各居其位,各修其道。
那氣息之盛,之濃,之浩瀚,讓整方世界都微微震顫。
中央巨峰之巔,黃中李樹參天而立。
金黃樹身流光溢彩,三十枚果子掛於枝頭,金光燦燦。
樹根深處,那團靈識正靜靜沉睡。
混元金仙初期的修為,正在混沌之氣的滋養下緩緩壯大。
玄都感知片刻,微微頷首。
有此樹在,人族大羅,源源不斷。
他心神一動,退出珠內世界。
紫府之中,五色光華流轉不息。
那是先天五方旗的投影。
五旗鎮守混沌珠世界五方,各歸其位,各鎮一方。
杏黃、赤紅、青蓮、素白、玄黑。
五色交織,璀璨奪目。
那方世界,此刻已徹底穩固。
天高不知幾許,地厚不知幾重。
山川巍峨,河嶽穩固。
日月星辰,輪轉有序。
法則完整,本源深厚。
便是聖人親至,也休想撼動分毫。
玄都滿意地點點頭。
有此方世界在手,人族便有了永不陷落的根基。
有此方世界在手,他便有了與天道叫板的資本。
有此方世界在手,那終將到來的人道復甦,便有了最堅實的後盾。
玄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他抬眸,望向宮門之外。
通天教主負手立於碧游宮前,青衣獵獵,周身劍意凜然。
他望著九天之上,望著那混沌深處,眸光深邃如淵。
玄都起身,行至宮門,立於通天身側。
師徒二人,並肩而立。
「師尊。」
玄都開口,聲音平靜。
通天轉頭,望向他。
那雙眸子之中,劍光流轉,倒映著玄都那平靜的面容。
「何事?」
玄都道:「弟子有一事,想請教師尊。」
通天眸光微動:「講。」
玄都頓了頓,緩緩開口:
「若有一日,天道與人道相爭,師尊站在哪邊?」
話音落下,碧游宮前驟然一靜。
那縈繞於宮闕之間的紫霞,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通天望著他,眸光深邃如淵。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靜靜望著玄都,望著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眼眸,望著那張年輕卻透著無盡沉穩的面容。
良久。
通天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坦然。
「為師站在你這邊。」
六字落下,如驚雷炸響。
玄都瞳孔微縮。
他望著通天,望著那張清癯卻堅定的面容,望著那雙劍光流轉卻滿是信任的眼眸。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情緒很複雜,有感動,有溫暖,有責任。
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師尊。」
玄都開口,聲音微沉。
通天抬手,打斷他。
「不必多說。」
他望著玄都,眸光平靜:
「你是為師的徒兒。」
「截教是為師的根基。」
「人族是為師的希望。」
「天道雖高,可那與為師何干?」
「鴻鈞雖強,可那與為師何干?」
「為師只知道,誰動你,為師便動誰。」
「誰動截教,為師便動誰。」
「誰動人族,為師便動誰。」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
「這便是為師的立場。」
「這便是為師的答案。」
玄都聞言,沉默良久。
他望著通天,望著那張清癯卻堅定的面容,望著那雙劍光流轉卻滿是信任的眼眸。
緩緩躬身,一禮到底。
「多謝師尊。」
四字落下,再無多言。
通天望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欣慰。
「去吧。」
他開口,聲音平靜:
「去做你該做的事。」
「為師在金鰲島,等你歸來。」
玄都重重點頭。
他直起身,轉身,一步踏出。
虛空無聲蕩漾。
那道青衣身影,瞬息消失於碧游宮前。
通天負手立於宮門之前,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望著那逐漸癒合的虛空。
眸光深邃如淵。
良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不可聞:
「好小子。」
「去吧。」
「為師等你。」
「等你帶人族,走到那一步。」
「等你讓天地人三道,真正平衡。」
「等你讓這洪荒,不再天道獨尊。」
聲落,歸於虛無。
碧游宮前,紫霞依舊繚繞。
那道青衣身影,獨立於宮門之前,久久未動。
仿佛在等待。
等待那終將到來的一日。
......
幽冥地府。
黃泉路漫漫,忘川河滔滔。
輪迴印懸於虛空之中,六道光華輪轉不息,比之地道圓滿之前,穩固了何止百倍。
那光華所過之處,陰陽有序,生死輪迴,一切皆有定數。
后土獨立於輪迴印上,鵝黃衣衫隨風輕揚,周身輪迴道紋流轉不息。
她垂眸望著那源源不斷湧入輪迴的真靈,眸光平靜如水。
可那平靜之下,卻藏著一絲極淡的期待。
她在等。
等那道青衣身影。
「嗡。」
虛空無聲蕩漾。
一道青衣身影自漣漪中緩步踏出,落於輪迴印前。
玄都負手而立,黑髮披肩,眸光平靜地望著那道鵝黃身影,微微躬身:
「后土娘娘。」
后土轉身,望向他。
那雙混沌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玄都道友。」
她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溫和:
「你來了。」
玄都點頭:
「來了。」
他直起身,負手立於輪迴印前,眸光掃過那六道輪轉不息的門戶,掃過那愈發穩固的輪迴印,微微頷首:
「地道圓滿之後,輪迴愈發穩固了。」
后土微微一笑:
「多虧道友。」
「若無道友謀劃,地書豈能歸位?地道豈能圓滿?」
「吾至今,仍被困於幽冥,無法踏出半步。」
玄都輕輕搖頭:
「娘娘言重。」
「弟子不過是順勢而為。」
后土望著他,眸光深邃。
順勢而為?
此人行事,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從邀玄龜入教,到奪女媧神石。
從補天撐天,到地府見后土。
從五莊觀煉地書,到紫霄宮索印借鼎。
每一步,皆在局中。
每一子,皆落於關鍵之處。
如今地道圓滿,后土脫困,鎮元子等候聖位,紅雲入輪迴。
洪荒格局,已悄然改變。
而他玄都,依舊站在這裡,青衣微揚,眸光平靜,仿佛一切不過是順手為之。
后土緩緩開口:
「玄都道友此番前來,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