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沒有回頭。
他只是繼續朝著甬道盡頭行去。
那道混沌色的光柱在他眼前逐漸擴大,灰白色的混沌之氣重新翻湧如潮。
他踏出那片區域的那一刻,虛空驟然恢復了流動。
那些凝固的混沌之氣如同解凍的河水,重新開始緩緩流淌。
玄都立於那片區域之外,回頭望了一眼。
那道混沌色的光柱依舊懸於天穹深處,如同一隻亘古不眠的眼睛。
他沒有多留,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緩緩行去。
一道身影正立於不遠處的虛空之中。
身形龐大如山,通體赤紅,暗金色的鱗甲在混沌之氣中微微發光。
那雙赤金色的眸子望著玄都,光芒微微閃爍。
燭龍。
他還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座亘古不變的山嶽,等待著什麼。
感知到玄都踏出的那一刻,燭龍那雙赤金色的眸子驟然一凝。
那目光之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意外。
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意外。
「你......」
燭龍開口,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罕見的遲疑。
「你出來了?」
玄都望著他,眸光平靜如水。
「道友不是讓我進去嗎?」
「我進去了,自然也出來了。」
燭龍沉默。
他那雙赤金色的眸子死死盯著玄都,目光之中翻湧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驚疑。
他做了大道億萬元會的守門人。
見過無數修士,也帶過三位生靈踏入那片區域。
那三位生靈,每一個都比他想像中更加不凡。
第一個生靈踏入那片區域之前,意氣風發,氣息沉厚如淵,自信滿滿。
可當他出來的時候,氣息萎靡如風中殘燭,道基搖搖欲墜。
那雙眼睛徹底失去了光。
第二個生靈踏入之前,修為高深,足智多謀,自認為可以參透大道的奧秘。
可當他出來的時候,神識受損嚴重,大半記憶被抹去,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第三個生靈最慘。
他進去之前,瘋瘋癲癲,神志不清。
出來之後,瘋得更厲害了。
他遊蕩在混沌之中,口中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不該的......不該的......」
那三位生靈,都是他親手帶過去的。
每一個都曾是他認為可以接近大道意志的存在。
每一個都曾是他以為能承受大道威壓的強者。
可每一個出來的時候,都變了。
而玄都……
燭龍那雙赤金色的眸子在玄都身上來回掃過。
面色如常,氣息沉穩。
那雙眸子清澈如初,沒有半分渾濁。
腳步堅定,沒有半分踉蹌。
周身氣息比進去之前更加沉厚了幾分,仿佛在那片區域之中還得到了什麼滋養。
燭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難以置信。
「你......完好無損?」
玄都望著他,眉頭微挑。
「道友這話倒是奇怪。」
「我進去見了一縷意志,聽了幾句勸誡,便出來了。」
「還能有什麼損傷不成?」
燭龍沉默了。
他那雙赤金色的眸子死死盯著玄都,那目光之中翻湧著億萬元會沉澱的震撼。
「你可知,你是第四個被我帶過去的生靈?」
玄都聞言,眸光微動。
「第四個?」
「前三個呢?」
燭龍沉默了片刻。
那龐大的赤紅身影微微低垂,仿佛在回憶著什麼。
「第一個,出來的時候氣息萎靡,道基受損嚴重。」
「第二個,出來的時候神識被抹去大半,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第三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第三個出來之後,瘋瘋癲癲,至今還在混沌之中遊蕩。」
「口中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不該的。」
「這怎麼可能......」
燭龍說到此處,那雙赤金色的眸子重新落在那道青衣身影之上。
「你究竟是憑什麼?」
「憑什麼那三位生靈都難以承受的大道意志,到你這裡,便如同清風拂面?」
玄都望著他,眸光平靜如水。
「我不知道。」
「我只是進去,聽祂說了一段話,然後便出來了。」
「祂說我破開了盤古的封印,觸動了祂那裡的因果線。」
「可那因果線是盤古自己留的,不是祂的旨意。」
「祂說盤古的因果不該由我來背,便替我抹去了那道因果線。」
「然後便讓我走了。」
燭龍聽著那番話,那雙赤金色的眸子之中光芒明滅不定。
大道替玄都抹去了因果線?
億萬元會,他從未聽過大道主動替人抹去因果。
那三位生靈,每一個都試圖向大道求情,每一個都被大道拒之門外。
可玄都什麼都沒求,大道卻主動替他抹去了因果。
燭龍沉默了。
他望著玄都,望著那張年輕卻沉穩的面容,望著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眸。
億萬元會,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能在大道意志面前全身而退。
能被大道主動抹去因果。
能讓他這個混元太極巔峰的存在,感到一種莫名的複雜。
燭龍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
「你是第四個。」
「可你也是唯一一個完好無損的。」
「我做了大道億萬元會的守門人,見過無數修士。」
「從未有人能像你一樣,走出那片區域之後,還能如此從容。」
玄都望著他,沒有說話。
燭龍那雙赤金色的眸子望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虛空之中的混沌之氣都恢復了流動。
久到玄都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然後燭龍開口了,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鄭重。
「你確實與眾不同。」
「大道選擇你,是有原因的。」
「我雖然不知道那原因是什麼,可我知道一件事。」
「你既然能完好無損地走出來,那便說明大道認可了你。」
「被大道認可的人,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幾個。」
「你......好自為之。」
聲落,燭龍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轉身,那龐大的赤紅身影朝著來時的方向緩緩行去。
片刻之後,便徹底消失在了翻湧的混沌之氣之中。
玄都立於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眸光平靜如初。
大道認可了他?
燭龍說的那番話,他聽進了耳朵里,卻沒有放在心上。
他只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楊眉還在玄寂天域等他。
時辰還在恢復本源。
神逆還在坐鎮中央浮陸。
血淵已經動身前往萬木祖庭。
截教的根基,正在一寸一寸地扎入混沌深處。
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玄都轉身,朝著東方那片翻湧的混沌之氣。
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