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盤膝坐於混沌古林的邊緣，雙目微闔，周身氣息沉靜如淵。
混沌珠懸於頭頂，四十九道混沌禁制無聲流轉，如同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的心神已經徹底沉入紫府深處，一寸一寸地摸索著那些纏繞在道心之上的因果絲線。
第一道因果，從截教而來。
那些他親手收入門下的弟子，那些以截教之名修行傳道的身影。
他們的氣運與他相連，他們的根基與他共鳴，他們的突破也在不斷反哺著他的修為。
那些聯繫如同一條條奔流不息的江河，將混沌之中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體內。
可此刻，他正以武道大道的意志為刃，朝著那些江河的源頭緩緩斬去。
「斬。」
一聲輕響在紫府深處迴蕩，那聲音並不大，卻如同巨石沉入深水，激起層層漣漪。
第一道因果絲線斷裂了。
截教的氣運依舊在翻湧，那些弟子的修行依舊在繼續，可那些氣息不再朝著他的本源深處匯流。
如同一片原本連通的湖泊，被一道堤壩隔開了兩端。
他的根基微微晃動了一瞬，隨即重新穩固。
他沒有去感知那絲動搖，而是繼續朝著第二道因果推進。
人族武道修士的反饋、洪荒大地的氣運糾纏、那些與他傳道授業產生過共鳴的存在。
一道又一道因果絲線在他的意志之下斷裂，每一道斷裂都讓他周身的氣息微微波動片刻。
那些波動如同退潮時留下的痕跡，一層層剝落著他與混沌之間那些根深蒂固的聯繫。
青帝立於混沌古林深處的一株古木之上。
他翠綠色的眼眸遙遙望著那道盤膝而坐的青衣身影，感知著玄都周身那道正在發生變化的氣息。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低聲開口：
「他在剝離。」
「他在將那些從混沌之中借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還回去。」
塵星立於他身側，星辰碎光在指尖無聲流轉：
「當年虛嘗試過這條路，可他沒有走完。」
「因為割捨那些因果的過程，比挨上一記大道之擊還要煎熬。」
「那些聯繫早已與他的道心融為一體，強行剝離便如同將自己的血肉一寸寸剜下。」
「不知道他能否撐住。」
青帝望著遠方那道身影，翠綠色的眼眸之中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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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虛更堅定。」
「虛當年割捨到一半便停住了，因為那些因果已經太深太重。」
「可玄都不同，他從一開始，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
「他收徒傳道，卻不依賴弟子。」
「他紮根混沌，卻不迷戀混沌。」
「他的心，從未真正屬於過這片天地。」
塵星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遠方那道青衣身影，目光之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時間在混沌古林邊緣無聲流逝。
一年，十年，百年。
那些因果絲線在玄都的意志之下一道接一道地斷裂，每斷裂一道都如同在他道心之上留下一道淺痕。
那些淺痕層層疊加，卻沒有一道真正傷及他的根本。
因為他一直都在清醒地感知著每一道因果的分量，感知著每一道聯繫的價值。
他只在確認那些聯繫確實屬於「從混沌之中借來」之物時，才會下手斬斷。
而屬於他自己道心的那部分，他一絲一毫都不會觸碰。
不知過了多久，紫府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因果絲線終於稀疏了許多。
那些曾經如同奔流江河般湧入他本源的反饋之力，如今已化作涓涓細流，卻依舊沒有斷盡。
因為還有最後一道因果。
那一道最深、最重、最難以割捨。
他睜開眼，目光穿透混沌古林層層的枝葉，落向遠方那片灰白色的混沌虛空。
混沌珠懸浮於他頭頂，四十九道混沌禁制無聲流轉。
他抬步，一步踏出。
那道青衣身影穿過翻湧的混沌之氣，穿過層層疊疊的虛空暗流，朝著一個方向緩緩行去。
片刻之後，前方出現一片蒼茫的綠色屏障。
萬木祖庭的翠綠色光芒在他面前緩緩鋪展，如同一片無邊的綠海。
他穿過那層屏障，落於祖庭最深處那株通天神樹的根脈之上。
他走到一棵古木之前，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道枯槁的身影之上。
那身影盤膝坐於根脈之間，灰白的鬚髮垂落如枯草，渾濁的眼眸半闔著。
他感知到有人到來，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玄都身上，微微閃爍。
正是截教中一位隨他征戰過的大羅金仙，因傷勢過重留在此處修養。
玄都望著他，感知著那道已經極其微弱的氣息，沉默了很久。
他抬手，指尖一道極淡的光芒湧出，沒入那道身影的眉心。
那道微弱的氣息微微一顫，隨即緩緩變得平穩。
那道枯槁的身影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望著他，渾濁的眼眸之中翻湧著億萬元會的情緒。
玄都望著他，沉默了片刻，隨即開口：
「截教，我交給你了。」
「從今日起，你便是截教新的守護之人。」
「你的道，是你自己的。」
「不必再追隨我。」
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隨即緩緩低下頭，沒有說任何話。
玄都轉身，一步踏出，朝著混沌古林的方向緩緩行去。
那最後一道因果絲線正在他道心深處無聲斷裂，如同被風吹散的蛛網。
他周身的氣息在那一刻驟然一空，如同一座曾經填滿汪洋的巨坑，終於在這一刻被盡數抽空。
可那份空之中，有一點極淡的光正在緩緩凝聚。
那一點光之中沒有修為的厚重，沒有跟腳的深邃，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東西。
那是他的道。
那是他從凡人一路走來，從未動搖過的那一點初心。
混沌古林邊緣，那些正在觀望的混沌生靈同時感知到了那道驟然變化的氣息，齊齊望向遠方。
玄都盤膝而坐於虛空之中，周身無半分修為波動，可那道正在凝聚的光芒卻越來越亮，越來越純粹。
虛立於太初靈脈邊緣，赤金色的眼眸望著遠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做到了。」
「他斬斷了最後一根因果線。」
「接下來，便是讓那一點光，化作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