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界的邊界在玄都面前緩緩展開,如同一面被風拂過的水面,泛著柔和的漣漪。
他正要抬步踏入那片獨立天地,忽然之間,一道聲音在他腦海之中響了起來。
那道聲音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極其輕柔,如同有人正在極遠的地方低聲說話。
可那聲音之中蘊含的層次,卻讓玄都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大道的聲音。
玄都立於道界邊緣,微微側目,目光落向身後那片翻湧的混沌虛空。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那道聲音的後續。
片刻之後,那道聲音再度響起,比方才清晰了幾分:
「玄都,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玄都眸光微凝。
大道請自己幫忙?
那個億萬元會以來俯瞰混沌、執掌秩序、養過無數傀儡的存在,竟然開口請他幫忙?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開口,聲音平靜:
「前輩請講。」
大道的聲音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斟酌著什麼。
隨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鄭重:
「我選鴻蒙跟腳的存在當傀儡的原因,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的本源正在衰退,需要新的容器來承載我的存在。」
「可那些被選中的傀儡,沒有一個真正願意配合我。」
「盤古選擇了身化洪荒,荒蕪選擇了裝瘋賣傻,萬木選擇了假死脫身。」
「我之所以需要鴻蒙跟腳的存在,是因為只有鴻蒙跟腳的根基,才能承受我那不斷衰竭的本源,而不至於迅速崩解。」
「可我現在,已經不需要容器了。」
玄都聞言,眉頭微挑:
「不需要容器了?」
「前輩的意思是說......您找到了別的辦法?」
大道的聲音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
「不錯。」
「我找到了一條路。」
「一條不需要奪取他人肉身,也能延續自身存在的路。」
「那條路,與你走的路有些相似。」
「你創立了道界,將自身的道獨立於混沌之外。」
「我也可以創立一方屬於我自己的天地,將我的本源融入那方天地之中,以天地之軀承載我的存在。」
「如此一來,我不再需要奪取他人的肉身,不再需要養傀儡來延續自己。」
「我可以以天地為軀,以秩序為血,以法則為骨,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下去。」
玄都立於道界邊緣,聽著那番話,心頭念頭飛速轉動。
以天地為軀,以秩序為血,以法則為骨。
大道要走一條與他相似卻又不完全相同的路。
道界是以他的道為核心的獨立天地,大道若是也創立一方天地。
以自身本源為核心,以天地為容器承載自己的存在,那確實是一種與傀儡完全不同的延續方式。
「前輩需要我做什麼?」
玄都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大道的聲音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
「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創立一方天地,並非易事。」
「尤其是以我如今本源衰退的狀態,若獨自進行,很可能會在半途之中因為本源耗盡而徹底崩潰。」
「我需要在最關鍵的那一瞬間,有人替我穩住那片天地的核心。」
「你是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人。」
「因為你已經走過那條路了,你知道天地初立之時最需要的是什麼。」
玄都立於道界邊緣,負手而立,目光望著遠方那片翻湧的混沌虛空。
大道請自己穩住天地核心。
以自己超脫境界的修為,確實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可他也知道,大道之言雖坦誠卻未必全盤托出。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開口:
「前輩要我幫你,可以。」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大道的聲音微微一頓:
「什麼條件?」
玄都聲音平靜:
「若前輩真的創立了屬於自己的天地,那便意味著前輩不再需要傀儡延續存在。」
「既然如此,那些被前輩封印過的混沌生靈、那些曾經被前輩盯上的目標,前輩應當徹底放手。」
「因果了斷,不再干涉。」
「包括九尊混沌生靈,包括盤古的後手,包括洪荒的所有布局。」
大道的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道界邊緣的武道意志都微微凝滯了一瞬。
然後那道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鬆動:
「好。」
「我答應你。」
「若是此次成功,我便會徹底放手,不再干涉混沌之中的任何存在。」
「那些被我封印過的混沌生靈,從今日起便是自由的。」
「我不會再以任何形式尋找他們。」
玄都感知著那份話語之中的鄭重與鬆動,微微點頭:
「好。」
「前輩何時需要我出手?」
大道的聲音緩緩響起:「現在。」
「我的本源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若再等下去,恐怕連創立天地的力量都不夠了。」
「我已經選定了一處位置,在我本源的核心節點之上。」
「你只需在我凝聚天地的最後一刻,替我穩住那片天地的核心。」
「讓那份秩序不至於在凝聚過程中崩塌。」
玄都立於道界邊緣,感知著大道那道聲音之中的急切與疲憊,沉默了片刻。
隨即他開口,聲音篤定:
「好。」
「我隨前輩走一趟。」
他轉身,朝著混沌虛空深處那道正在傳來的氣息方向一步踏出。
道界的邊界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如同一條重新閉攏的河流。
他朝著混沌深處最古老的那片區域行去,那道正在變得清晰的氣息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混沌虛空在他腳下不斷後退,那些翻湧的灰白色氣流如同退潮般散開。
他感知著前方那道氣息的位置,正在混沌本源最古老的核心節點之上。
那是一處他從未踏足過的區域,靈氣濃郁到了極致,甚至遠超太初靈脈的核心。
片刻之後,他停住了腳步。
前方是一片極其空曠的混沌虛空,沒有浮陸,沒有殘骸。
甚至連翻湧的混沌之氣都極其稀薄。
如同一個被刻意清理過的舞台,等待著某個儀式的開始。
虛空正中,一道透明的身影正盤膝而坐。
那道身影比玄都上次見到時更加透明,如同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邊緣已經開始變得模糊。
那是大道。
祂的本源確實衰竭得比玄都預想中更快。
「你來了。」大道睜開了眼睛。
那雙混沌色的眼眸,比上次見到時黯淡了許多。
玄都落於祂身前百丈之處,負手而立:
「我來了。」
「前輩隨時可以開始。」
大道望著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點頭:
「好。」
「那便開始吧。」
「在我凝聚天地的最後一刻,替我穩住核心。」
「你只需穩住片刻,待秩序初定之後,便可放手。」
「屆時,你我因果徹底了斷。」
玄都點頭,沒有多言。
大道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道透明的身影開始朝著四面八方擴散,如同一滴落入靜水之中的墨汁。
那些擴散的光芒之中蘊含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消散的本源之力,如同無數條奔流的江河同時朝著虛空之中倒灌。
以本源為基石,以秩序為骨架,以法則為血脈。
一方天地正在那片混沌虛空之中緩緩成形。
山川虛影開始浮現,河流虛影開始奔涌,法則紋路開始在虛空之中交織。
可那些虛影與紋路還不夠穩固,如同尚未凝固的石膏,隨時可能崩塌。
大道的身影正在變得越來越淡,本源的消耗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加速。
「就是現在!」
大道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急切。
玄都動了。
他一步踏出,立於那片正在成形天地的核心節點之上。
超脫境界的武道意志如同潮水般湧出,將那些正在翻湧的法則紋路與山川虛影盡數穩住。
如同一雙無形的手掌,托住了整片正在成形的天地。
那一刻,混沌虛空之中驟然亮起億萬道光芒。
那些虛影與紋路在那道武道意志的支撐之下開始劇烈翻湧,仿佛被注入了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
山川開始凝實,河流開始奔流,法則開始運轉。
一方全新的天地,正在那片古老的混沌核心之中緩緩成形。
而大道的身影,正在那片天地的核心之中緩緩沉入。
本源與秩序融為一體,意志與法則交織在一起,化作一片獨立於混沌之外的天地。
如同道界一般,卻又不盡相同。
玄都立於那片天地邊緣,感知著正在成形的世界,感知著大道的氣息正在緩緩融入其中,如同一滴墨汁在水中化開,最終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
他感知著大道的意志正在平緩下來,如同一個疲憊的人終於找到了安睡之所。
那片天地的雛形已經完全穩固,法則在運轉,秩序在流轉。
玄都緩緩收回了武道意志,退到了天地之外。
他負手而立,望著那片正在成形的新天地,眸光平靜如初。
大道的聲音自那片天地深處緩緩傳來,比方才清晰了許多,也平靜了許多:
「我做到了。」
「以天地為軀,以秩序為血,以法則為骨。」
「我不再需要奪取他人的肉身,不再需要養傀儡來延續自己。」
「你是替我完成這件事的人。」
「因果徹底了斷了。」
「從今往後,混沌之中再無大道主宰。」
「你我也再無因果。」
玄都立於那片新天地之外,感知著那道正在沉入天地本源的氣息,微微點頭:
「好。」
「前輩保重。」
他轉身,朝著道界的方向緩緩行去。
混沌虛空在他身後重新合攏,那片新天地的光芒正在逐漸變得柔和而穩定。
如同一個剛剛誕生的世界,正在緩緩呼吸它的第一口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