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斯再度看向使者時,心中卻有些奇怪起來。
一般會有三個使者結伴而行才對,但這次只有一個使者過來……
帶翼的惡魔尖嘯一聲,像是在催促他們,打斷了希里斯的思考。
希里斯一手環住碇真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蓮』趴在她的背上。
惡魔伸出雙手,骨節突出的爪子扣住希里斯的肩膀,帶著他們飛上了天空。
碇真嗣感到一陣失重感襲來,他下意識抓緊希里斯的臂甲。
腳下的教堂在視野中急速縮小,凜冽的氣流和細雨吹拂在碇真嗣的臉上,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驚奇的望著四周,感受那新奇的飛行體驗。
沿路儘是荒涼的廢墟,尚且看不見此行的目的地。
大地如同被撕開的陳舊羊皮紙,無數廢墟的裂痕在雨中泛著青黑。
傾斜的塔樓像折斷的矛尖插進泥沼,橋樑的殘骸橫亘在乾涸的河床上。
連綿的廢墟如同世界潰爛的傷口,有那麼一瞬間,碇真嗣甚至錯覺那大地正在滲出鮮血。
唯有遠方的地平線上,高城的剪影刺破雲層。
即使隔著重重的夜霧,也能看見那些建築上盤旋的巨大黑影。
帶翼惡魔的飛行速度極其之快,仿佛世界盡頭一般的遙遠距離正在不斷的被拉近。
洛斯里克的真貌也漸漸出現在了碇真嗣的眼中。
最先刺破雨幕的是無數的高塔,哥德式的尖頂如同倒插的利劍,在黑夜之中泛著鉛灰色的冷光。
而隨著距離拉近,碇真嗣才看清那些城上盤旋的黑影。
那並非是飛鳥,而是龍——真正的、活著的飛龍。
騎士與飛龍一同征服漂泊所至的各個地方,強大的王子率軍清剿惡魔……
那些有關洛斯里克的古老傳說,希里斯早在路上就講述給了他。
希里斯看著碇真嗣露出好奇和期待,不禁笑了起來。
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讓人想起來他只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只不過當他們越發的靠近,希里斯的臉上卻漸漸的褪去了笑容,表情甚至變得冷峻和慘澹。
因為——明明為了傳火建立的洛斯里克,現在卻正處在徹底的黑暗之中。
哪怕是他們先前經過的那些區域,都至少有著光芒的存在。
但,洛斯里克沒有,天空之中哪怕一點微光都沒有。
映照出它宏偉之影的,是飛龍們噴吐的火焰。
天空之中的飛龍們並非無意義的在盤旋,而是正和自己的同類在空中廝殺。
巨獸們在空中碰撞,龍血與鱗片如雨般肆意的灑落,不時有屍體墜落城中。
當希里斯的視線順著一頭墜落的飛龍向下看去,見到的卻是更加絕望的景象。
在難以理解的偉力之中,洛斯里克正在緩緩的抬升,連接外界的橋樑隨之從中斷裂。
城池之中燃燒著零星的火光,居民們難以忍受黑夜,將家具投入火中尋求光明。
主祭與賢者們各自占據著陣地,奇蹟和魔法的光亮在黑暗之中划過。
騎士也在他們的率領下分為兩派,在黑夜之中藉助篝火與提燈的照明互相廝殺著。
化作不死的騎士們一次次的爬起來重新投身戰爭,直到意識與自我都消逝,卻不忘卻各自的追求。
一具具死到無法復活的新鮮屍體被就地焚燒,為這場廝殺燃起的野心之火添上薪柴。
在誰也看不見的暗處,黑影的刺客們前往老王的庭院,散發冷氣的怪異騎士在戰場中穿行。
而被鼓動的戰士們則衝擊著王子的居所,誓要讓他們獻出薪柴,投入傳火的事業。
希里斯的表情已經徹底的凝固了,她完全意識到了洛斯里克城中發生了什麼。
——那被他們視為希望之地的洛斯里克,正在經歷史無前例的內亂。
在過去,洛斯里克或許有很多的名字和稱呼。
薪王的故鄉、漂泊匯流的終點、神的傳承之地、希望之地……
但是現在,這裡只有一個名字,那就叫做『欲望』。
在早已暮氣沉沉的、隨時可能消亡的世界,每個人都在為了擺脫殘酷的現實而追隨著某種事物。
或許是重燃世界的希望、或許是對王子的忠誠、又或許只是自己內心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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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希里斯解釋,碇真嗣也已經看出了異常。
現在的洛斯里克,完全不像是傳說中的那樣,只有嘈雜的、直入天際的衝殺喧囂。
隨著希望又一次幻滅,碇真嗣的臉變得慘白一片。
只有『蓮』看著下方的場景,表現得有些興奮。
「這麼多的靈魂和人性正在流淌,真是讓人心馳神往。」
「而且瀕死的絕望與不甘,正是將人性沉澱成深淵的溫床。」
希里斯握緊小環旗,希望和使者溝通,帶他們離開。
但是使者只是專注的執行自己的任務,別的一切他們都不會管。
希里斯咬著牙,只能尋找別的辦法離開。
現在的洛斯里克已經沒有辦法去了,一旦進去就會被捲入鬥爭的漩渦。
掙脫下去的話,這個高度不管她再怎麼保護,碇真嗣都會和她自己一起摔成肉泥。
然而有寶貴犧牲戒指的話,這是可以承受的代價,只能讓真嗣忍受一下短暫的痛苦了……
就在希里斯抽出劍刃,準備斬斷使者的爪子強行墜落的時候,兩頭互相撕咬在一起的飛龍卻撞向了他們。
帶翼的惡魔拼命躲閃著,但是卻仍然被波及,希里斯的動作也被打斷。
使者搖搖晃晃的在空中旋轉著,希里斯只能在飛旋中盡力護住碇真嗣,努力的保護他。
最終帶翼惡魔勉強的墜落控制方向,重重的砸落在洛斯里克的高牆之上。
隨著使者的身軀撞碎一棟塔樓,碇真嗣他們總算落地。
帶翼的惡魔已經像是一灘肉泥,大半的身軀都變成肉泥糊在塔樓的廢墟中。
希里斯掙扎著爬起來,她的雙腿在剛才的迫降中折斷,所幸碇真嗣幾乎只有擦傷。
她抓緊時間釋放出治癒的奇蹟,兩人身上的傷勢飛速的復原。
從地上站了起來,碇真嗣恍惚的望向化為戰場的城池。
「這就是……我們期待的希望之地嗎?」
希里斯沒有回應,只是儘可能的尋找能夠躲避的地方。
但是現在的洛斯里克,又有哪裡能夠算得上是安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