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海澤爾
狹小又濕冷的洞窟里,一簇躍動的火苗帶來了渺小的光與熱。
火焰舔舐著空氣,將一個巨大蘑菇的影子投射在昏暗的岩壁上。
但那並非是真正的蘑菇,而是一個人,一個戴著奇怪蘑菇造型頭冠的人。
海澤爾正蹲在火堆旁,認真的處理面前的一大堆植物。
她將幾種剛采來的、還帶著濕氣的藥草放在地上,用倒過來握著的十字鎬一下下搗碎。
每一次的舂搗,都讓她黃衣上懸掛的眾多黃銅片輕輕碰撞,發出空靈又帶著點孤寂的叮噹聲。
黃衣是失傳魔法研究者的專用服裝,而銅牌的數量多寡則代表持有人的成績。
那是她的榮耀,是她在不被理解的世界裡,用孤獨的研究換來的、僅存的證明。
令人感到奇異的是,此刻的洞窟中正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呈現出深邃靛藍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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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微光在其中閃爍,如同被凝固的碎小星辰,很是夢幻。
這是海澤爾點燃的薰香,能緩慢補充魔力。
出自她手的藥草、還有這薰香,都是人類可以使用的東西。
作為生活長大在這片法蘭森林中的人,這兩者都是生活必須的。
雖然已經數不清多久沒有再調配,所幸還沒看生蔬到無法再做出來。
海澤爾吐出一口氣,把十字鎬靠在一旁的岩壁上,習慣性的抬手擦了下汗。
即使她沒有出汗,戴著蘑菇造型的頭冠也根本擦不到汗就是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面前一大灘粗糙處理過的藥草,扭頭看向洞窟深處避風的角落。
那裡,一個人影靜靜地躺著,毫無生氣。
正是被她拖回來的碇真嗣。
他的胸腔和腹部那道可怕的巨大裂傷觸目驚心,幾乎將他斜劈開來。
當海澤爾發現他的時候,內臟從敞開的腹腔滑出,鮮血在泥濘中洇開大片的暗紅。
除此之外,被完全榨乾的魔力也已經令他受到了不可逆的破碎,往後甚至可能沒有辦法使用法術。
不————比起還能不能用法術,能不能活下來都還不一定。
此刻,海澤爾能做的,僅僅是將殘留在體腔內的臟器勉強推回原位。
至於逃亡到這裡的路上丟失的內臟,就完全無能為力了。
為了嘗試止血和防止感染,海澤爾還用大量搗爛的藥草厚厚地填塞進那道猙獰的傷口裡。
這也就導致了,碇真嗣現在看起來有些像一個怪異的稻草人。
但得益於這些止血草藥和薰香的微弱魔力刺激,大量涌血的勢頭算是被勉強遏制住了o
暗紅色的血痂混合著墨綠的草藥糊,覆蓋在翻卷的皮肉邊緣。
海澤爾嘆了口氣,用沾滿藥汁的右手,繼續將新的藥草仔細地按壓進傷口深處未被填滿的縫隙。
她微微搖頭,寬大的蘑菇頭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哎————我究竟在幹什麼呀——
自言自語的細微聲音在寂靜的洞窟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些自嘲和迷茫。
「明明這樣的傷勢,基本上————是沒辦法救活的吧。」
海澤爾看著面前的少年,回想著先前撿到他時的場景——
原本,海澤爾正根據信息準備前往一個可能存在遺蹟的地方探索古老魔法。
結果卻好巧不巧的,在道路上遇到了這個快要死掉的傢伙。
海澤爾當即便認出他是活人,而且有著為數不少的靈魂。
更加令人在意的是,他的身軀之中甚至有著數量相當龐大的人性!
在此時此刻的這個世界上,人性可是已經幾乎絕跡,而她又恰恰需要。
而且更巧的是,當時的碇真嗣已經身負重傷,不久就會死去。
如果早已死去,那麼人性就會流失,最終沉澱、消失在這片水澤之中,反而會一無所獲。
瀕死的碇真嗣真的就是這麼恰到好處的出現在了海澤爾的面前。
只要等待他死去,或者是直接動手殺死,那麼就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寶庫。
海澤爾其實並不太願意主動的殺死誰,所以這樣等待一段時間就能得手,簡直像是大自然的饋贈。
但稍微等了一會兒,看他如此痛苦實在太可憐,才想要用十字鎬為他解脫。
只不過當十字鎬舉起以後,她卻沒有動手。
因為她看見了碇真嗣手上的那枚幻肢戒指」。
回憶至此,海澤爾也再度看向了自己正常的右手,在那裡有著一枚同樣的戒指。
幻肢戒指,這是侍奉重生之母」羅莎莉亞女神的指頭們所共有的信物。
當然,就算是一同侍奉羅莎莉亞女神的人,她也不可能全都認識,遇到陌生的同僚也很正常。
而不認識的同僚,和陌生人沒有任何的區別,甚至可以說和敵人也只差一線。
這裡並不是那麼富有人情味的團體。
羅莎莉亞的指頭們,是不斷殺戮擁有火的戰士並奪取他們舌頭的人們。
其實對於他們而言,即使是殺死同伴也是並不奇怪甚至習以為常的事情。
因為他們只需要侍奉女神,並為其獻上舌頭,不應當被其它事物左右。
更別提當時身負重傷的這個同僚」是多麼的可口。
別說是瀕死時等他自己死去這麼仁慈了,就算是在他完好的情況下直接殺死、掠奪都再正常不過。
但是海澤爾從來沒有那樣做過,現在面對人性的誘惑也同樣沒有做出那樣的選擇。
大家本來就都已經是滿身污穢的,難得能夠抱團取暖,她不希望這臨時的棲身之所被破壞。
就像是曾經所認識的其它指頭們對她的評價一樣。
她太容易把別人當成同伴。
海澤爾沉默地抱著膝蓋,蹲在碇真嗣身邊。
她凝視著那張在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微抽搐、毫無血色的年輕臉龐。
洞窟里只有簧火的僻啪聲、薰香裊裊升騰的細響,以及她自己微不可聞的嘆息。
「等他醒來————或許該問問他————」
「就算再怎麼說,救了他一條命,總能給我一份人性當報酬的吧?」
她小聲嘀咕著,隨即又否認了自己的想法。
「————不,這樣的傷————也許再也醒不過來了吧————」
但既然已經把人帶了回來,既然已經開始救治了,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最後看了一眼氣息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的碇真嗣後,海澤爾便撿起倚在牆邊的十字鎬,轉身走向洞口。
她得再去尋找更多有用的藥草,進行這場大概率或許是場徒勞的救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