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火堆旁那些安靜進食,打磨工具,照料幼崽分工明確的野人,看著它們身上那些在生存搏殺中留下的猙獰疤痕,感受著它們身上散發出的,與這片原始山林渾然一體的野性與生命力,陳遠忽然覺得,這個問題本身或許就沒有意義。
進化沒有「正確」與「錯誤」,只有「適應」與「淘汰」。
人類適應了改造環境,創造文明的道路,成為了地球的「主人」。
而野人適應了融入自然,遵循本能的道路,在人類文明的邊緣和視野之外頑強地生存,繁衍至今。
只要它們還存在,還在這個星球的某個角落延續著自己的血脈和生活方式,就證明了它們的這條進化之路,至少在「生存」這個最基本的目標上,是成功的。
而他代表的「智慧文明」的現代人類,對比與野人而言孱弱,依賴工具,與自然疏離。
「呴」和它的族群,代表了「適應自然」的野人,強健,依賴本能,適應自然,成為自然的一部分。
從基因上是近親的「同類」,實則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中間橫亘著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年的進化分歧和生存方式的鴻溝。
這種「熟悉的陌生感」,大概就源於此。
我們本是同根生,相見卻早已是陌路人。
就在陳遠心緒翻飛的時候,洞廳內的氣氛,似乎又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警惕和審視的目光,隨著時間推移和他長時間的安靜,似乎又淡化了一些。
大部分野人似乎已經接受了他這個奇怪又弱小的同類的存在,只要他不亂動,不做出任何具有威脅性的行為,它們就懶得再多關注他。
甚至,那兩個幼年野人,在最初的恐懼和好奇之後,似乎對他的「無害」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它們雖然依舊被成年野人拘在身邊,但偷偷打量陳遠的次數越來越多,眼神中的好奇也遠遠超過了恐懼。
其中一隻膽子稍大些的,甚至趁著「家長」轉身去拿食物的時候,朝著陳遠的方向,試探性地靠近。
甚至是伸出了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在空中虛抓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帶著點撒嬌和渴望意味的嗚咽。
陳遠注意到了,但卻沒有回應,畢竟被這麼多的野人盯著,哪怕現在對他的注視少了很多,但他也不想因為任何一點「互動」,而再次激起成年野人,尤其是那個一直用不善目光瞟他的野人的警覺和敵意。
在任何生物的族群里,幼崽都可以說的上是絕對的逆鱗,他又不是傻子,非要去碰一下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緊繃的觀察中緩慢流逝。
火堆旁,那幾個最強壯的野人繼續享用著他們焦黑的烤肉,撕扯,咀嚼,吞咽,發出滿足的哼聲。
不時的還會因為搶奪一塊肉互相嘶吼,但卻在「呴」看向它們的瞬間便咽熄旗鼓,由此可見「呴」在族群里的威懾力。
就在這時,洞穴另一側傳來一陣沉重的拖拽聲。
陳遠用餘光瞥去,只見一頭體型格外雄壯,胸口有一道醒目白色抓痕的野人,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洞廳一個更深的,堆放著不少雜物的角落,那裡似乎存放著一些「儲備物資」。
只見它彎腰,從一堆雜物中拖出了一大坨黑乎乎的東西。
陳遠看清了那是一頭野豬。
體型不算大,但至少有兩百斤,已經死去多時,脖頸處有一道巨大的撕裂傷,血液早已凝固發黑。
野豬的身上也布滿灰塵和污跡,但勉強能看出輪廓。
那胸有白痕的野人低吼一聲,似乎在招呼同伴。
立刻,旁邊兩個原本在休息的野人站了起來,圍了過去。
它們似乎對處理獵物分工明確,其中一個野人從旁邊撿起一塊邊緣被打磨得相當鋒利的深色燧石片。
那石片約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一端被仔細修整出銳利的刃口,另一端則用某種堅韌的藤蔓或獸皮條粗糙地捆綁固定,形成了一個簡易但看起來頗為實用的「石刀」。
只見那野人蹲下身,用一隻大腳踩住野豬的後腿,另一隻手抓住野豬的前腿,將其固定。
持「石刀」的野人則熟練地將石刃切入野豬相對柔軟的腹部,用力一划!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皮革和肌肉被割裂的聲音,一道長長的口子被拉開。
緊接著,它和另一個同伴合作,開始剝皮,開膛,分割。
它們的手法算不上精細,甚至有些粗暴血腥,但效率卻不低。
尖銳的石刃切割皮肉,粗壯的手指撕扯筋膜,伴隨著沉悶的撕裂聲和液體滴落的嘀嗒聲。
濃烈的新鮮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洞穴中原有的其他氣味,直衝陳遠的鼻腔。
這濃重的血腥味讓陳遠胃裡一陣翻騰,喉嚨發緊,他強忍著不適,繼續觀察。
看到那些野人將野豬的內臟掏出來,隨意地丟在一旁,對著旁邊的野人一吼。
旁邊的野人便是開始在那些內臟里翻來覆去的搗鼓起來,看上去就格外的噁心。
不多時,從內臟當中將一些肉類器官翻找了出來,直接粗暴的撕裂下來放到一旁。
那堆被挑選出來的器官大概就是豬身上的心肝脾肺腎了,還真是對二師兄掏心又掏肺。
如果二師兄還有知覺的話,怕是只會感到身體一陣空虛吧?
不過這頭二師兄想必也死了有一段時間了,畢竟剛才被拖出來的時候,陳遠注意到傷口的鮮血已經結痂,而且身體略顯僵硬。
那些肉類的器官被挑出來之後,剩下的就只是一些腸子了,甚至破損的腸道里還有糞便流了出來,味道格外上頭,甚至比血腥味更直衝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