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陳遠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接受?
拒絕?
裝作不懂?
顯然每一種選擇都可能帶來截然不同的後果。
接受,意味著他承認「呴」的權威,初步被這個野人族群所接納,可以獲得暫時的安全,甚至可能是未來的食物來源。
拒絕,在這樣一個資源緊張,等級森嚴的原始群體中,拒絕首領給予的食物,無疑是極大的冒犯和不敬,很可能立刻激怒「呴」和整個族群,將他之前小心翼翼維持的「無害」形象徹底撕碎,後果不堪設想。
裝作不懂?
不太現實,都遞到面前了,還裝作不懂那就是不給面子,等同於拒絕無異。
腎上腺素的刺激下讓他快速思考著如何應對,看著眼前那塊近在咫尺,散發著焦香和油脂光澤,甚至是帶著清晰牙印的烤肉,又抬頭看向「呴」。
「呴」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明顯的表情,沒有威脅,也沒有友善,只有一種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平靜。
那雙暗金色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陳遠,仿佛在等待,在審視,在考驗。
雖然毫無表情,但那猙獰恐怖的面容還是具備著極大的壓迫感。
它舉著肉串的手臂穩定而有力,沒有絲毫晃動,顯示出其耐心和決心。
周圍的野人們也安靜地等待著,目光在陳遠和「呴」之間來回移動,充滿了好奇,疑惑,看向肉塊的時候又帶著幾分渴望。
而那個被搶了肉的年輕野人,眼中的憤懣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困惑,似乎不明白首領為何要把美味的肉分給這個「奇怪的傢伙」。
壓力,如同實質的岩石,壓在陳遠的心頭。
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握著背包的手心也滿是濕滑。
時間每過去一秒,這沉默的對峙所帶來的壓力就增加一分。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反應,而且必須做出正確的反應。
最終,為了不激怒「呴」或是這群野人,他還是緩緩地伸出有些顫抖的手臂,朝著向自己遞來的那塊烤肉探去。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試探和敬畏,眼睛一直觀察著「呴」的反應。
當他的指尖終於觸碰到那根還帶著「呴」掌心溫度的粗糙木棍時,「呴」的眸子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但手臂依然穩定,沒有收回的意思。
陳遠輕輕地將木棍從「呴」的手中接了過來。
木棍入手,沉甸甸的,那塊烤肉比他想像中更大,更重,表面的油脂溫熱粘膩,那個清晰的,帶著野人特有鋒利齒痕的缺口,就在眼前。
濃郁的,混合著焦香和淡淡血腥氣的肉味,直衝他的鼻腔。
他雙手捧著這塊對他而言堪稱「巨大」的烤肉,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呴」,努力讓自己的眼神傳達出「接受」和「順從」的意味,儘管他並不確定野人是否能理解如此複雜的情緒。
「呴」看著陳遠接過了烤肉,那平靜無波的臉上,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極細微地放鬆了某個線條。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深深地看了陳遠一眼,然後,從容的收回了手,轉過身,邁著和來時一樣沉穩的步伐,走回了火堆旁自己原來的位置,重新坐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直到「呴」的身影重新被跳躍的火光籠罩,洞廳內那幾乎凝固的氣氛才仿佛驟然一松。
其他野人們收回了目光,低沉的咕嚕聲和咀嚼聲再次響起,雖然偶爾還有幾道好奇的目光掃向陳遠,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和敵意,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或許是認可,或許是好奇,或許只是不再將他視為威脅。
陳遠捧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烤肉,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裡,看著「呴」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算自己通過了考驗?
他接過了食物,某種意義上,就是接過了「呴」所代表的,這個野人族群初步的,有條件的接納,同時也默認了自己在這個群體中的地位,雖然很可能是最低的地位。
他看著手中這塊好似沾著野人口水,烤得半生不熟,還帶著血絲的野豬肉,胃裡一陣翻騰。
好在沒有盯著自己讓自己吃下去,雖然他也感覺有些餓了,但也不至於餓到茹毛飲血的地步。
這半生不熟的烤肉,或許在洋人看來那就是完美的美拉德反應,但身為一個華夏長大的人,對這種半生不熟帶著血絲的生肉,那是有著本能的抗拒的。
肉質粗糙,纖維粗大,帶著濃重的野生動物的腥臊味,以及火焰燎過的焦糊味,沒有任何調味,只有肉本身最原始,甚至可以說是野蠻的味道。
別說是讓他吃了,就算咬上去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
「遠哥接下來了!」
「遠哥快給我們拿拿味啊!」
「哈哈哈哈,笑死,不會真有人想吃吧?」
「雖然看著難吃,但感覺餓了怎麼回事啊?」
「見人拉屎屁股癢唄!」
「不過你們看其他野人,好像沒那麼盯著遠哥了。」
「開始分肉了!注意力都回到食物上了,誰還管他啊?」
「天大地大!乾飯最大!」
「那個年輕野人去拿別的肉了,好像還有點不服,但不敢看呴。」
「話說,這算不算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和野人進行『食物分享』儀式?」
「廢話,除了遠哥誰還接觸過野人嗎?」
「不過接下來呢?怎麼辦?」
「接下來遠哥不會被囚禁在這裡了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能活過今晚就是勝利!」
陳遠舉著手中沉重的烤肉沒動,而洞內的所有野人都開始朝著火堆旁靠近,嘶吼聲和喧鬧聲不斷傳來。
不過卻沒有打鬥,每一份的食物都是在「呴」的分配下發放到每一個野人的手中。
就算是那個「廚師」的食物,都是通過呴分配後才獲得的。
而呴卻沒有再進食,它才回來的時候就坐在火堆旁吃了一大塊烤的烏黑的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肉,剛才或許也只是為了給陳遠表達上下級的關係才在那塊肉上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