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雅！」
汐婭笑著打斷了她：「我們是帶領陸......陳遠參觀亞特蘭蒂斯的！不是給你進行技術探討的！」
納雅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訕訕地縮了縮脖子：「我就是......有點好奇嘛，你也知道，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從沒離開過這深海，外面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新鮮的，如果一個人魚一輩子連海面都沒見過，那也太遺憾了吧。」
汐婭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溫和的模樣：「這個願望，說不定有一天真的能實現呢。」
陳遠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傳出一道意識：「其實我也挺好奇你們的科技的，不僅是你們能在如此深的海底自由生活的能力，還有頭頂那個籠罩整座城市的光幕屏障，以及亞特蘭蒂斯為什麼要在如此深的海域建立城池，這些都讓我感到好奇。」
他說完後，汐婭和納雅同時安靜了片刻，像是被他的問題觸動了什麼。
納雅率先回過神來，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你也對我們的科技感興趣？太好了！那個光幕屏障是我們最高等的技術結晶，我們把它叫做「深海迴響屏障」，它將整個亞特蘭蒂斯包裹在內，能夠隔絕超常的水壓，調節內部環境的溫度和光線，它的能量來源主要依託海底地熱，輔以潮汐動能進行循環供應，理論上，只要有地熱和潮汐存在，屏障就永遠不會熄滅！」
她越說越興奮，語速也越來越快：「其實之前我們並未踏入深海，最開始的時候亞特蘭蒂斯的族群建立在淺海地區，至於我們為什麼進入深海生活，主要還是為了避免與你們接觸，因為......」
「納雅！夠了！」
納雅一愣，旋即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一般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趕忙停下了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但這反常的舉動和躲避自己的眼神，陳遠看了個一清二楚。
但他沒有追問，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汐婭驟然緊繃的神色，又看了看納雅捂住嘴後露出的那絲慌亂，然後收回目光，裝作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望向廣場邊緣那些正在緩緩明滅的水晶燈柱。
但心裡，卻已經翻湧起無數念頭。
納雅的話雖然只說到一半，但信息量已經足夠多了。
為了避免與你們接觸？
其中的「你們」是誰？那顯然指的就是人類了。
亞特蘭蒂斯這樣一支擁有高度文明的深海種族，居然是因為躲避人類才遷徙到萬米之下的深淵之中，這意味著她們和人類之間，曾經發生過某種足夠惡劣，足夠令她們恐懼或失望的事情。
或許是始皇陵墓地宮中看到那些長明燈火，曾經感到過深深的震撼與困惑。
數百盞燈盞整齊排列，火焰靜謐而詭異，千百年不曾熄滅......
但此刻，站在萬米之下的亞特蘭蒂斯，面對這樣一個真實存在的亞特蘭蒂斯文明，人魚燭的由來似乎就變得血腥了起來。
如果人魚沒有智慧，不是文明而是一種生物，那陳遠就算同情也不會有如今的負罪感，但眼前的汐婭與納雅，甚至在進入亞特蘭蒂斯後見到的所有人魚，都是活生生的，和人類只有下半身區別的「人」！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汐婭和納雅的尾鰭，那上面細密排列的鱗片在幽藍的光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想問，但他知道這個問題一旦開口，很可能連眼前這份有限的信任都會崩塌。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但心中的負罪感卻變得強烈了起來。
他的確不會問，至少在此時此刻不會。
信任這種東西建立起來很慢，但崩塌卻可能只在一瞬間。
他來到亞特蘭蒂斯，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更是華夏，乃至整個人類與這個深海文明接觸的第一個窗口。
人類或許會覬覦它們的知識，科技，文明，甚至是她們本身，但起碼他不是。
陳遠雖然不會直接詢問是否是當初的人類對她們進行了某種血腥的武力鬥爭，但卻不影響他對著面前的汐婭和納雅代表人類說一聲遲到的「對不起」。
他停下遊動的雙手和手臂，隨後站在了亞特蘭蒂斯的陸地上，站的筆直。
汐婭和納雅同時愣住了，她們看著陳遠忽然停在水中，筆直地站在那片深藍色的廣場地面上，像一棵紮根在岩石上的樹，紋絲不動。
她們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便看見他緩緩彎下腰，以她們從未見過的姿勢，鄭重地低下了頭。
水流從他身側拂過，帶起一陣細小的漣漪。
他的聲音透過意識傳訊，一字一句地落入兩人的感知之中：「抱歉，汐婭，納雅，對於以前發生的事情，雖然我不知道當時到底是怎麼樣的光景，但顯然，是人類對你們做出了某些傷害性的行為，我代表不了過去那些人，也代表不了整個人類，但我還是想說一聲......對不起！」
這句話落下之後，潮汐廣場上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水流的低語。
周圍有幾名人魚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好奇地朝這裡望來。
汐婭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彎著腰的身影，看著他的脊背在水流中保持著筆直的弧線，看著他的面罩上映出廣場上幽藍的光影，神情從最初的錯愕，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納雅也沉默著，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中，維持著方才捂住嘴的姿勢，像是被某種突如其來的東西絆住了思緒。
她從未想過，一個人類，一個來自陸地的，和她們毫無淵源的異族，會在她們面前低頭道歉。
為了一樁他甚至不知道具體始末的舊事，為了那些她們也只是在亞特蘭蒂斯的歷史當中所記載的事情。
片刻後，汐婭動了。
她緩緩游到陳遠身前，在他面前停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輕輕托住他的雙肩，將他的身體慢慢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