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看著那幅定格的畫面，久久沒有說話。
他從文字的記載當中，似乎也能看見當時的那些漁夫眼中的恐懼，也看見那名人魚眼中的憤怒與警惕。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恐怕會比這場衝突更加沉重。
陳遠眼角餘光斜掃了身旁的兩人一眼。
汐婭和納雅都安靜地看著光幕，神情平淡，像是在翻閱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舊事。
也是，四千年前的歷史，對於她們來說或許只是教科書上的一頁，真要讓人帶入進去也很難。
何況眼下這些畫面，還只是摩擦罷了，並未真正演變成戰爭。
他重新將目光落回光幕上，看著那幅被光絲描繪出來的畫卷，心頭不由得嘆了口氣。
其實這怪不了誰，人類並不知道那片海域是人魚族圈養的狩獵場，他們只是看到那裡魚群密集，每一次下網都能撈起沉甸甸的收穫，便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大海慷慨的饋贈。
而人魚這邊，也從未嘗試過與人類溝通。
畢竟雖然早就已經發現，甚至觀察了許久，但兩方的人語言完全不通，一個在陸地上呼吸空氣，一個在水中擺動尾鰭，兩個物種之間隔著的不只是海面，還有整整一個世界的認知鴻溝。
陳遠暗自感慨，還好老祖宗統一了天下，也統一了語言。
要是華夏大地也像這樣各說各話，怕是幾千年前就得打出狗腦子來。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秦始皇當年乾的那些事，現在看來真是功在千秋。
至少華夏內部不會因為「你偷了我的魚」這種誤會而打起來。
他正想著，畫面繼續流轉。
金色的文字再次浮現，伴隨著新的影像展開。
人類與人魚之間的摩擦開始變得頻繁起來，雖然人魚在第一次衝突中展示了力量，但人類並沒有因此遠離那片海域......
相反，更多的船隻出現了，它們來自不同的方向，帶著不同的旗幟，但目的卻是一樣的，從這片富饒的海洋中獲取更多的資源！
他們將那些人魚的警告當做了威脅，所以，他們全副武裝再次嘗試！
當初的人類，雖然弱小，但卻團結！勇敢！
人魚族內部也出現了分歧，一部分人魚主張徹底驅逐人類，用武力劃清界限。
而另一部分人魚則認為應當嘗試與人類建立某種形式的溝通，避免衝突升級。
畫面中，人魚族的長老們聚集在一起爭論不休，金色的文字記錄著那段動盪時期的決策過程，字裡行間透露出一種無奈與焦慮。
陳遠看著那些文字，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四千年前的人魚族在討論如何應對人類，四千年後的人類在討論如何探索深海。
兩個文明各自沿著自己的軌跡前行，卻始終沒有真正地理解過對方。
他繼續看下去，想知道這場持續了多久的摩擦，最終是如何演變成那場讓亞特蘭蒂斯不得不遷往深海的危機的。
果不其然，在下一篇章內，那出現的畫面驟然變得暗沉。
金色的文字如同染上了血色，一行行浮現，每一筆都帶著沉重的力道。
《陸地——衝突章！》
陳遠看見那些人類再次出現在海面上，但這一次，他們的船隻更大了，數量更多了，船頭還架著巨大的盾牌，像是早就預料到會遭遇襲擊。
船上的漁夫們不再赤手空拳，他們的腰間掛著短刀，手中握著長矛，船尾還堆著一捆捆削尖的箭矢。
他們全副武裝，神情警惕而決絕，像是奔赴戰場的士兵。
陳遠心中一沉，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上一次的衝突，人類帶回去的不僅僅是「海中怪物」的傳說，還有對那片海域富饒資源的渴望。
恐懼與貪婪交織在一起，最終催生出的，往往是比單純的恐懼更可怕的東西......
征服欲！
畫面中，人魚們再次聚集起來，她們吸取了上一次的經驗，沒有等到人類的漁網撒下便主動浮出水面。
為首的人魚發出尖銳的嘯叫，試圖用上次的方式驅趕那些不速之客。
但這一次，回應她的不是慌亂的後退，而是......
一陣密集的箭雨！
箭矢破水而入，帶著呼嘯的聲響，扎進人魚的身體！
那為首的人魚被數支箭同時命中，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周圍的海水。
她掙扎著想要潛入深海，但更多的箭矢接踵而至，像一片黑色的蝗蟲群，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陳遠看到被金絲勾勒出來的畫面也是忍不住的瞳孔猛地一縮，明明只是金色的絲線，此刻卻仿佛透著血腥的氣息！
他看見畫面中的人魚們四散奔逃，但那些箭矢太過密集，幾乎封鎖了整片海域。
有人魚被射中尾鰭，失去了遊動的能力，緩緩沉向海底。
有人魚被射中胸口，倒在珊瑚礁上，再也沒能站起來。
還有人魚試圖反擊，衝上船頭用長矛刺穿了一名漁夫的胸膛，但隨即被數把長刀同時劈中。
血腥的殺戮開始了......
海面上漂浮著人魚的屍體，鮮血染紅了整片淺海，連天空都仿佛被映成了暗紅色。
人類並沒有停手，他們像是被某種狂熱驅使著，不斷地放箭，投矛，揮刀，將那些他們從未見過的生物當作獵物一般獵殺。
有人興奮地大喊，有人顫抖著祈禱，有人沉默地補刀，將那些還在掙扎的人魚徹底殺死。
畫面中，一名人魚抱著同伴的屍體，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抬起頭，那雙淡藍色的豎瞳中滿是淚水與仇恨，死死地盯著海面上那些人類的船隻。
她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嘯叫，那嘯叫聲穿透海水，穿透船板，穿透每一個人類的耳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