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門城的傳送陣又亮了。
靈石剛換下去,陣紋便又泛起一層明黃光輝,細密的蜂翼紋路在光中一閃而過。
守陣妖修看見那紋路,神色微變。
噬光蜂一族。
若在往日,這等小族四品的族人進城,足以讓岳門城管事親自迎上幾句。
不過近幾日洞天大族後輩接連抵達,城中妖修的眼界都被硬生生拔高了許多。
噬光蜂一族再有凶名,也少了幾分震懾。
光芒散開,一名女子踉蹌走出陣台。
她身段纖柔,肌膚白皙,眉眼極美,發間簪著一枚細小蜂紋金釵。
若在平日,這般姿容足以讓不少妖修多看幾眼。
此刻她臉上儘是慌亂,眼尾泛紅,連裙擺被陣台邊緣勾住都顧不得整理。
「鵬公子在何處?」
守陣妖修聽出她聲音發顫,連忙低頭,「公子在城中高樓。」
女子沒有多問,徑直朝城中最高那座樓閣奔去。
高樓之上,鵬驚霄正倚欄而坐。
昨日傳訊蜂玄曜之後,陣中遲遲沒有回音。
鵬驚霄並未因此太過在意。
外山如今妖修混雜,傳訊被山勢、陣法或爭鬥餘波隔斷,並不稀奇。
蜂玄曜只是噬光蜂一族四品,出身小族,辦事還算機敏,卻也沒有重要到讓他親自追問的地步。
滄沉淵坐在樓內陰影處,神色如常。
鸞照夜翻看著一枚從城中買來的外山簡圖,象伏山負手站在窗邊,目光落向遠處山道。
幾人本就打算今日離城,只等鵬驚霄這邊再傳一次訊,便動身往外山去。
樓梯上傳來急促腳步聲。
隨行的金翅鵬族妖修正要攔人,鵬驚霄已經抬眼望去。
蜂玉珠提著裙擺衝上樓,見到鵬驚霄的一瞬,眼淚便滾了下來。
「公子!」
她撲到鵬驚霄身前,聲音帶著難掩的哭腔,「我兄長出事了。」
鵬驚霄伸手扶住她,眉頭微皺,「慢慢說。」
蜂玉珠抓著他的衣袖,指尖發白,「族中剛剛傳訊給我,兄長命燈熄了。」
樓中空氣驟然冷了下去。
滄沉淵抬起眼。
鸞照夜合上簡圖,象伏山也從窗邊轉過身來。
幾人誰都沒有開口,視線落在蜂玉珠身上,又很快移向鵬驚霄。
命燈熄滅,便是身死道消。
對於尋常小妖而言,死在外山亂局裡不算稀奇。
只是蜂玄曜不是普通小妖,他是四品妖修,又是噬光蜂一族嫡系血脈。
最要緊的是,他和鵬驚霄的寵妾有兄妹關係。
這層關係足夠讓鵬驚霄親自問一句。
蜂玉珠淚痕沾在臉頰上,哭得肩膀輕顫,「兄長前幾日還傳訊說已到外山一帶,要替公子探路。
今日族中命燈殿忽然傳來消息,說他的命燈滅得乾乾淨淨,連魂火都尋不回半點。
公子,兄長一向敬著你,他此去也是為了替你辦事,你一定要替他做主......」
鵬驚霄低頭看著她。
他一手攬住蜂玉珠,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間金釵。
動作並不粗暴,甚至帶著幾分寵妾面前才有的耐心。
「他最後去的是何處,你族中長輩可有推算?」
蜂玉珠點頭,哽咽道:「知道個大概,跟著兄長的其他族人倒是無恙,興許能找到他們問個清楚。」
鵬驚霄眼中金芒一閃。
昨日傳訊無回,今日命燈熄滅。
「別哭了。」鵬驚霄拭去她臉上淚水,「蜂玄曜既替我探路,這件事我不會當作沒看見。」
蜂玉珠仰頭看他,淚水仍在眼眶裡打轉。
鵬驚霄看向身旁隨從,「準備準備,稍後出發。」
隨從躬身退下。
滄沉淵淡淡道:「外山如今各族妖修混雜,兇手未必還留在原地。」
「那我也要去看看。」鵬驚霄鬆開蜂玉珠,站起身來。
「有人動了我的人,還讓玉珠哭到我面前,總該給個說法。」
鸞照夜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要查凶,還是要立威?」
鵬驚霄笑了笑,眼底沒有半分笑意,「都一樣。」
象伏山沒有勸阻,只道:「外山本就要去,早些動身也好。」
樓外很快有車輦備好。
車輦以金羽為飾,前方拉車的妖禽展開雙翼,風壓掠過長街,壓得兩側小妖修紛紛退避。
鵬驚霄扶著蜂玉珠登上車輦,滄沉淵、鸞照夜、象伏山也各自帶上隨行妖修。
岳門城上方,幾道強橫氣息一同升起。
本地妖修抬頭看去,只見金羽車輦率先破空,黑水、青光、白玉般厚重的妖氣隨後跟上。
幾息之間,這些洞天大族年輕強者便出了城,朝外山方向疾馳而去。
城中壓抑許久的低語聲這才慢慢泛起。
「噬光蜂一族四品死了?」
「外山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連洞天大族的人都被牽過去了......」
「少說兩句,別惹禍。」
幾名小妖修互相對視,連攤位都顧不得收,匆匆離開陣台附近。
鵬驚霄一行離城後不過半個時辰,岳門城主陣台再次亮起。
赤色火意先從陣紋里滲出,像一層薄薄的霞,鋪滿整座陣台。
緊接著,一聲極輕的鳳鳴自光中傳開。
聲音並不高,卻讓城中不少飛禽血脈的妖修渾身一顫,本能地低下頭去。
赤霞散開,三道身影先後走出。
為首青年身姿挺拔,眉眼沉靜,一身玄赤長衣,袖口有血凰紋隱現。
他立在陣台上時,周圍火意盡數收束於身側,沒有半分外泄,反倒更顯得深沉。
鳳玄真。
他身旁的鳳青璃一襲青赤長裙,眸光清亮,容色明艷而不失分寸。
她出來後先打量了一眼岳門城,視線從陣台、街道、遠處山嶺上一一掃過,眼底帶著幾分初出洞天的興致。
最後踏出陣台的是鳳赤霄。
他一身赤衣,眉目灼烈,周身火意比鳳玄真和鳳青璃都要外放。
剛站穩,便抬頭望向城外,像是隔著很遠便嗅到了什麼有趣的氣息。
守陣妖修怔了片刻,隨後猛地低頭行禮。
「血凰山貴客!」
城中管事趕來時,額頭已有冷汗。
前腳幾個大族的年輕天驕剛走,後腳血凰山又到了。
岳門城這樣的外山門戶城池,從未一日之間迎來這麼多洞天大族後輩。
鳳玄真沒有理會管事的慌張,只垂眸看了看陣台邊緣。
那裡還殘留著幾縷不同的氣機。
金翅鵬族凌厲如刀的風意,黑水蛟族陰冷幽深的水氣,天青鸞族清貴的青光,還有白象族厚重如山的妖力。
幾股氣息沒有刻意遮掩,顯然離開不久。
「有人先走一步。」鳳玄真道。
鳳赤霄眼中火光一盛,「金翅鵬、黑水蛟,還有白象族的氣息,來得倒齊。」
他看向城外,唇角挑起,「外山這趟,看來不會無聊。」
鳳青璃輕笑了一聲,「你剛出洞天,就想著找人打架?」
「難得出來。」鳳赤霄收回目光,神色仍帶著壓不住的戰意,「血脈長河現世,各族年輕一代都在動,如今又來一個萬壽品丹會,若一路平平淡淡走到大乾,才叫沒意思。」
鳳玄真看了他一眼。
鳳赤霄沒有再往下說,只是目光仍舊灼亮。
鳳青璃沿著陣台走下,站在長街上,看著兩側低頭避讓的小妖修,又望向遠處出城山道。
「外山門戶比我想的熱鬧。」她道,「這些小城往日怕是很少有這麼多洞天大族後輩經過。」
城中管事陪在一旁,不敢隨意接話。
鳳玄真道:「萬壽品丹會給了各族一個明面理由,原本因為血脈長河出世就要下山的人,如今更不會留在族中。」
鳳青璃點頭,「大乾那皇帝連妖修也請,局面自然會亂。」
「亂才有意思。」鳳赤霄忽然道,「不過我更想知道,那蛇妖和桑芊華到底給了大長老什麼好處,竟能讓大長老親自替他們出頭。」
他話裡帶刺,帶著好奇。
鳳天南在血凰山中地位極高,輕易不會為外人出面。
許青與桑芊華一個來自十萬大山外山,一個雖有九變血脈,卻早已離開妖靈界多年。
偏偏鳳天南親自去太行山壓場,甚至提過若在盛會上遇見,可以同行。
這件事在鳳赤霄心裡始終壓著一團火。
鳳青璃看了他一眼,「大長老怎麼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鳳赤霄哼了一聲,「所以我才想親眼看看。」
鳳玄真平靜道:「見了再說。」
鳳青璃笑意明亮了些,「大長老不是說過嗎?若在盛會路上遇到許青和桑芊華,可以同行,人多些也好,路上熱鬧。」
鳳赤霄挑眉,「你倒是期待。」
「我只是好奇。」鳳青璃望向外山方向,「桑姐姐身負九變血脈,許青能讓大長老出面,又能讓大乾和白蓮教退走,總不會只是尋常山中妖修。」
鳳赤霄目光更亮,「若真有本事,那就更好了。」
鳳玄真沒有讓他們繼續在城中耽擱。
血凰山三人本就奉鳳天南之命出洞天遊歷,萬壽品丹會是明面上的去處,外山亂象同樣是路上該看的風景。
既然已有洞天大族年輕強者先行,岳門城便沒有久留的必要。
城中管事原本還想奉上靈果與接風酒,被鳳青璃婉拒。
「不必勞煩。」她笑著道,「我們只是借道。」
管事連連稱是。
片刻後,岳門城外再起赤霞。
三道血凰火光離開城池,徑直投向外山深處。
前方山路之上,鵬驚霄一行已先一步沒入雲霧。
兩路妖修一前一後,皆朝同一片外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