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仍在金色光幕上奔走。
每一次轟鳴傳來，籠罩金芒部的光幕都會向內凹陷。
陣紋中流轉的金光不斷黯淡，各處陣基震顫得越發劇烈，負責維持陣法的族人死死撐住身形，壓抑的吼聲從牙縫間擠出。
一名守陣族人雙臂發顫，腳下石板早已碎成粉末。
他將全身力量灌入陣基，眉心金芒忽明忽暗，嘴角漸漸淌下鮮血。
這樣的景象正在部落各處上演。
聚在光幕下的族人仰望天空。
先前大陣升起時，眾人還以為終於有了抵擋三名邪祟的屏障，如今那點底氣正隨著陣基的哀鳴迅速散去。
金色光幕仍然完整，雷海帶來的壓迫已經透了進來，空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握住兵刃的手掌滲滿冷汗，急切的請戰聲也停了。
只是一輪雷霆，護部大陣便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金岳站在眾人前方，眉心耀眼的金芒映著天上的雷光。
他先看向幾處搖搖欲墜的陣基，又望了一眼仍在向遠方飄去的金色烽煙，胸膛起伏數次，臉上的慘白漸漸被沉凝取代。
等到大陣自行崩毀，一切都遲了。
陣基附近的族人會首當其衝，聚居地也會徹底暴露在雷霆之下。
到那時，三名邪祟只需守在上空，金芒部便再難送出一人。
金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轉身喝道：「所有能戰之人，隨我留下斷後！」
這道命令壓過雷鳴，傳遍整片聚居地。
金岳不等族人開口，又看向金卓：「你帶金靈和族中年輕人從後方撤離，沿著烽煙飄去的方向走，設法找到援兵。」
金卓猛地抬頭：「族長，我也能戰！」
「所以才讓你帶他們走。」金岳盯著他，「你是這一代最強的一個，若連你都死在這裡，誰來護住他們？」
金卓牙關緊咬，雙拳握得骨節泛白。
不久前的山谷中，那名長老也是這樣擋在他身前，將他強行拋向遠處，獨自迎向三名邪祟。
金卓一路奔回部落，本以為自己至少送回了示警。
此刻站出來擋住敵人的，已經換成金芒部近乎所有人。
同樣的選擇再次擺在他面前。
留下，與族人一同拼死。
離開，背負他們用命爭來的生路。
金卓雙眼迅速充血，隔著搖晃的光幕望向雲端。
那名金瞳邪祟仍站在最前方，身旁兩名女子衣袂隨風而動。
三人俯視著下方的慌亂，從始至終都不曾顯出半點急切。
這份平靜比漫天雷霆更讓他感到屈辱。
「我留下。」金卓從齒間擠出三個字，「讓別人帶他們走。」
金岳向前一步，重重按住他的肩膀：「這是我的命令。」
金卓身體一僵。
「把他們帶出去，只要你們還活著，金芒部就還在。」
說完這句話，金岳已經移開目光，不再給他爭辯的機會。
短促的兵刃出鞘聲從四周傳來。
部落中的戰士陸續離開陣基附近，向金岳身後匯聚。
無人爭搶離開的名額，幾名傷勢未愈的族人也握緊兵刃，拖著沉重腳步走入隊伍。
他們都清楚留下意味著什麼。
金靈站在金卓身側，望著父親的背影，嘴唇輕輕顫動：「父親......」
金岳回頭看了她一眼。
「跟金卓走。」
金靈眼眶發紅，想說的話堵在喉間，最終只用力咬住下唇。
高空雷雲再次翻滾起來。
沉悶雷鳴從雲層深處傳出，整片天穹都在緩緩下沉。
金岳霍然抬頭，只見雷海朝著中央急速收攏，散落在光幕各處的雷光也被一股力量牽引過去。
下一刻。
一道遠比先前粗壯的雷霆撕開雲層，直劈而下。
轟！
雷霆正中護部光幕。
金色光幕猛然凹陷，熾亮雷光貼著屏障向四面八方炸開。
聚居地內狂風驟起，碎石被震得騰空，數處陣基一併發出尖銳嗡鳴。
維持陣法的族人接連悶哼，身體被巨力推得向後滑去，在地面犁出一道道深痕。
咔嚓！
一聲刺耳裂響傳遍金芒部。
裂紋在雷光中越來越多，如密網般覆蓋上方。
金芒仍在勉強流轉，陣法尚未崩潰，任誰都能看出它再也承受不住下一次轟擊。
金岳再無遲疑，厲聲怒吼：「快走！」
金卓眼中滿是血絲。
他最後看了一眼正向金岳聚攏的族人，猛然抓住金靈的手臂，帶著她沖向聚居地後方。
「都跟上！」
被集結起來的年輕人立即追了上去。
金靈踉蹌半步，很快穩住身形，任由金卓拉著前行。
她死死抿住嘴，淚水沿著臉頰滑落，腳步始終沒有停下。
與他們前行的方向相反，金芒部的戰士正不斷匯到金岳身邊。
金卓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胸口像被利刃反覆割開。
他想轉身，想回到那群熟悉的身影中，想和三名邪祟拼個生死。
可他手中還拉著金靈，身後還跟著族中年輕人。
一旦他停下，這支隊伍也會跟著停下。
長老捨命將他送走，金岳和整支留守隊伍再次選擇斷後，只想讓這群年輕人活下去。
金卓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強迫自己盯住前方。
他把所有恨意壓進胸腔，腳下速度又快了幾分。
「跟緊我，誰都不許掉隊！」
後方，金岳望著年輕人開始撤離，隨即將維持大陣的力量盡數收回。
各處陣基接連暗下。
布滿裂紋的金色光幕失去支撐，從最高處開始迅速淡去。
陣紋逐處熄滅，最終化作漫天細小金芒隨風消散。
籠罩金芒部的屏障就此撤去，雲端三人的身影也徹底顯露在所有留守者眼前。
高空威壓直落而下。
失去光幕阻隔，留守族人只覺肩頭驟然一沉，雙腳下的地面隨之開裂。
幾名修為稍弱的戰士悶哼出聲，膝蓋彎下少許，又咬牙挺直身軀。
金岳拔出兵刃，站在隊伍最前方。
「列陣！」
留守族人迅速變換站位。
散亂的氣息逐漸連在一處，眉心金芒接連亮起，一股股力量沿著彼此站位向前匯聚。
地上的碎石輕輕震動，金岳衣袍在激蕩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們不再看遠去的年輕人，所有目光都落在雲端三名邪祟身上。
兵刃橫起，腳步落定。
氣機相連的剎那，一道沉厚金芒自戰陣中升騰而起，迎向上空壓落的威勢。
那是金芒部所有人聚在一起的力量，也是他們能為撤離者爭取的最後一點時間。
妖雲依舊懸在高空，邊緣不曾動搖。
雲端邪祟俯視下方，平靜的聲音傳了下來。
「無謂的掙扎。」
在金岳等人的目光中，那邪祟抬手向下一壓。
磅礴法力在天穹匯聚，轉眼凝成一隻遮天蔽日的大手。
掌下狂風盡數沉寂，大片陰影覆蓋聚居地，剛剛成形的戰陣也被籠罩其中。
遮天大手覆蓋整座戰陣，一掌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