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變妖王看了景泰帝一眼,微微頷首。
「好。」
景泰帝同樣點頭,臉上不見多餘喜色。
他收回拱起的雙手,轉身走下皇家高台,對仙爐和機緣歸屬隻字未提。
規模龐大的儀仗隨之離開。
景泰帝的身影消失在園林深處,各方修士卻是留在原處,投向九變與仙爐附近的目光越來越多。
一名坐在妖族高台上的老怪終於按捺不住。
「九變道友,老夫有一事相詢。」
他起身朝九變妖王拱了拱手,視線掃過那襲白衣周圍流轉的仙光。
「先前血脈長河現世,河水直入臥雲廬。道友又在長河消退後顯化,莫非那場異象由你引動?」
附近數座妖族高台同時安靜下來。
這個猜測並不突兀。
九變妖王已經摸到一品之上的門檻,第十變也與血脈蛻變息息相關。
若說在場之人中誰最有可能令沉寂多年的長河現世,他自然排在最前。
九變妖王搖了搖頭。
「與本座無關。」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解釋。
幾名妖族老怪先是一怔,緊繃的肩背隨即鬆開。
那些曾把希望放在自家後輩身上的洞天大族強者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迅速掠過園林中的歸來者。
九變與此事無關,答案依舊藏在進入臥雲廬的年輕一代中。
有人看向血凰三傑,有人召來剛剛離洞的族人低聲詢問,還有數道神識掃過受傷被縛的鸞照夜、滄沉淵與象伏山。
各族原本已經熄滅的心思重新活絡起來。
青鸞一族的高台上,一名老者向前走了半步。
青色羽紋從他眼角一直延伸到鬢邊,目光落在被天蠶絲縛住的鸞照夜身上。
他略過她的傷勢與俘虜處境,開口便直指眾人最關心之事。
「照夜,可是你引動的長河?又或者看清引動長河的人?」
鸞照夜抬起眼睛。
她先看向許青,又低頭看了看纏在腕上的天蠶絲。
曾經被她與鵬驚霄等人視作外山妖修的青蛇,如今已經凝聚元神,親手帶走仙爐,還要由她在各族長輩面前說出那件足以留名妖族史冊的事。
鸞照夜唇角動了動,臉上殘留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是許青。」
園林中最後幾聲低語驟然斷開。
一名洞天大族強者正按著自家後輩的肩膀詢問,五指忽然停住。
那名年輕妖修抬起頭,神色茫然地望向許青。
幾處高台間亮起的傳音靈光凝在半途,遲遲無人將消息送出。
數以萬計的目光轉過來。
許青站在臥雲廬門戶前,青色法力裹著仙爐,深青長發垂在肩後。
面對驟然聚來的神識與視線,他只抬了抬金色豎瞳,牽引仙爐的手掌依舊穩穩停在原處。
短促的停滯過後,積壓的聲音轟然爆發。
「許青?」
「又是他!」
「他已經在臥雲廬內晉升三品,還獨自殺了鵬驚霄,血脈長河竟也是被他引來的?」
追問聲從園林前方一直傳到外圍。
原先圍繞各族天驕的修士紛紛離席,有人取出傳音玉符,有人叫住大乾本地的妖修,急著查清許青的來歷。
「許青究竟出自妖靈界哪一座洞天?」
「哪座洞天能藏住這樣的血脈,直到今日才讓他現世?」
「他和妖靈界那些洞天大族沒有關係。」
一名曾去過太行山附近的修士擠出人群。
他被數名厲害妖修同時盯住,喉結滾動一下,趕忙將自己知道的消息說了出來。
「他應當出身太行山,最初只是一條山中青蛇。從微末中一步步修煉至今,得山川認可,執掌太行山神權柄,如今被尊為太行山神。」
「嗯?」
高台上,一名妖王猛地轉過頭。
「連大族傳承和上古洞天栽培都不曾有?」
得到肯定答覆後,方才還在傳音議論的修士停了下來。
洞天大族有強大血脈、海量資源與完整傳承,族中天驕自幼便站在無數妖修難以觸及的高度。
許青從一條尋常青蛇走到今日,耗費的時間甚至短得令人難以相信。
園林中的喧聲並未平息,議論的內容已經變了。
斬殺鵬驚霄,可以歸結於戰力。
奪得臥雲廬機緣,也有時運與謀劃的成分。
血脈長河擇取的是血脈本源,修為再高也無法強求。
這份認可落在許青身上,分量遠勝一場同境勝負。
「妖族年輕一代,又要升起一輪驕陽了。」
人群中有人低聲感嘆。
旁邊那名老妖望著許青眉心內蘊的元神神光,慢慢搖頭。
「這哪裡還是未來的驕陽......」
他停頓片刻,眼中最後一點輕視徹底散去。
「他已經升起來了。」
許多年輕妖修垂下目光。
數日前,他們還與許青一同站在臥雲廬門戶前,彼此都屬於中三品。
如今許青已經踏入煉神,成了引動血脈長河的新晉妖王,他們連直視那雙金色豎瞳都要承受血脈深處傳來的悸動。
人族各方的氣氛沉了下去。
幾名宗門長老低聲交談,將太行山、妖盟與許青的名字重新記入傳訊玉簡。
妖族出現這樣一位年輕妖王,對妖靈界是盛事,落在人族強者眼中,便意味著太行山往後需要重新看待了。
蕭家所在席位上,幾人的臉色一變再變。
他們早已知道寧王曾在十萬大山落入許青手中。
那一次趙銘被擒、受辱,蕭家仍可歸結為太行山主場難敵。
如今離開太行,許青照樣斬鵬、奪爐、晉升三品,還成了血脈長河選中的引動者。
一名蕭家族人張口想說什麼,看到被天蠶絲封住的趙銘,又把聲音咽了回去。
身旁幾人攥緊衣袖,目光閃爍,誰也沒有在這時出面質疑鸞照夜。
妖族高台上,一道道屬於上三品的神識重新落向許青。
他們想看清許青的妖血本源。
神識剛觸及其周身數丈,體內血脈便自行躁動。
飛禽出身的妖王肩後羽紋收緊,鱗族大妖則感到脊骨發沉,沉睡在血肉深處的本能正在催促他們收回窺探。
許青始終站在原地,體內妖力平穩流轉,從未主動釋放血脈威壓。
這種模糊壓迫來得突兀。
幾名妖王追尋片刻,始終辨不出血脈種族,只能沉默著收回神識。
再看許青時,眼中的探究已經多出幾分忌憚。
鳳天南也在看著許青。
先是四品時幾招鎮殺鵬驚霄,隨後在臥雲廬中踏入煉神,取得仙爐。
如今連血脈長河都是為他現世!
鳳天南曾親自去過太行山,對許青的崛起速度比旁人了解得更多。
一個無洞天大族支撐的妖王,走到這一步仍看不見潛力盡頭。
若能與血凰山真正結下一層牢固關係,未來得到的好處難以估量。
他的視線移向許青身側的桑芊華。
鳳天南還知道,許青在太行山妻妾眾多,與幾個大族有姻親關係。
他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又轉向不遠處的鳳青璃。
鳳青璃站在鳳玄真與鳳赤霄之間,尚未察覺這道短暫落來的目光。
以她的性情和驕傲,未必願意與人共侍一夫。
鳳天南沉吟片刻,心中仍有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若能讓鳳青璃嫁給許青,這剛冉冉升起的驕陽不也算是他們血凰山的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