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的藥香撲來,許青掌中的龍形靈藥忽然抬起了頭。
它細長的身體在他指間扭了兩下,尾端繞住手指,腦袋朝著藥田探去。
許青稍稍轉動手掌,它又跟著轉過頭,始終對著那八棵寶藥。
「倒是會挑地方。」
許青鬆開手,將它丟進田裡。
「別給這些藥都吸乾了。」
龍形靈藥在半空蜷了一下,腦袋上下晃動,像是點了點頭,隨即一頭落進鬆軟的藥土。
土面被頂開,幾縷根須扎了進去。
它露在外面的身體輕輕搖擺,尾端也慢慢埋入土中,只留下一截血紅的藥身。
緊接著,一條細細的血線從根部鑽出,貼著泥土向前延伸。
黃鑫原本正望著許青,眼角瞥見那抹紅色,目光不由跟了過去。
血線越過田中空隙,在最近的一棵寶藥根部停住,繞著根莖纏了半圈,末端便沒入其中。
那棵寶藥的葉片輕輕顫動。
又有數條血線從藥土中鑽出,沿著不同方向鋪開。
有的攀上蒼老的根莖,有的鑽進土裡,繞過隆起的根須,再從另一邊露出。
不過片刻,八棵寶藥便都被連在了一起。
細線繃得筆直,絲絲精華順著血線向中間匯去。
龍形靈藥紮根的地方,多了幾道緩緩起伏的紅痕,隨著精華流入,一直延伸到它的藥身上。
黃鑫看得心驚,他照看過不少珍貴藥材,有些年份極長的大藥,採摘時也會出現種種異狀。
但眼前這株,剛才分明是在回應許青的話。
這還不算,落地之後,它竟直接把八棵寶藥當成了養料!
藥田中血線交錯,中心那截赤紅藥身輕輕晃動。
黃鑫越看,越覺得背上發涼。
如此邪性的靈藥,他還是頭一回見。
許青轉過身時,黃鑫立刻垂下眼睛,往田邊讓了半步。
關於這株藥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新宗主手裡的東西,少問為妙。
許青看過八棵寶藥,見血線開始汲取精華,便招呼冷緋月離開了藥田。
兩人重新回到藏經閣。
先前只是隨黃鑫進來巡視,這次許青從書架上取下幾部記載本土修行情形的典籍,搬到窗邊,一冊冊翻看起來。
冷緋月坐在另一邊,也挑了幾卷攤開。
他們要在這裡找人,總得先弄清楚這片天地究竟是怎麼回事。
書中所述的許多修行難處,許青讀來頗為熟悉。
法力難以離體,神異不顯,修為高深之後,照樣離不開肉身與近身搏殺。
在本土修士筆下,這些都是尋常之事,遠不如一門拳法、一種淬體的藥材值得多費筆墨。
許青翻過幾頁,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宗師壽數,不逾二百?」
他把書頁往回撥了一點,連同前面幾行重新讀過,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這裡所說的宗師,正是三品修士。
二百年,竟然就是他們壽數的盡頭!
她低頭讀完,在這頁折了一角,又翻看起後面的內容。
「更高的境界呢?」
許青將桌上的幾冊書分開,循著記載繼續往下找。
三品之上,是大宗師。
對照書中所述的境界,這一層便是二品,再往上,則有一個他們此前未曾聽過的稱謂。
近仙者。
許青翻得很快,看到這裡,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順著那幾段記載逐字讀過,二品之後再進一步,才會被稱作近仙者,對應的正是外界的一品。
「找到了。」
冷緋月將手中的書推到他面前,指尖按著其中一行。
近仙者,壽亦不過千載。
許青盯著那行字,半晌沒有翻頁。
一品大能,在這裡也活不過千年?
三品的壽限已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他方才還想著,修為再高些,或許就能擺脫這片天地的束縛。
眼前這一行字,把這個念頭也壓了下去。
冷緋月把兩冊書並排放著,看了看宗師的記載,又看向近仙者那一頁。
「連修到這一步,都掙不開。」
許青靠近桌邊,將有關壽數的文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些書里沒有將壽限當成什麼怪事。
宗師也好,近仙者也罷,既然生在這片天地,壽數到了,便該如此。
至於為什麼如此,他接連翻過幾卷,都沒找到解釋。
到底是什麼東西,能把一品修士的壽數壓到這種地步?
若說神通難用,尚能靠體魄、兵器彌補,壽數若也被壓住,一身本領又能拿來做什麼?
許青把書放平,目光停在「千載」二字上。
進來之前,誰能想到,尋找機緣還會碰上這樣的麻煩。
「這裡說的是本土修士。」冷緋月開口道,「我們從外面進來,會不會也一樣?」
「不好說。」
許青伸手揉了揉眉心。
「法力和神識都受了壓制,壽數未必就能例外。」
冷緋月將搭在書頁上的手收了回來。
他們到現在也沒找到離開的辦法。
進來時的迷霧門戶,落地後便不見了蹤影。
究竟該往哪裡走,才能回到北荒冰原,兩人毫無頭緒。
眼下連失散的同伴都還沒尋齊,更談不上隨時抽身離去。
倘若只在這裡待上一陣,拿了機緣便能出去,自然不必急著為百年,千年之後的事情發愁。
怕就怕,進來容易,出去難。
冷緋月看著攤開的書,輕聲道:「要是一直找不到路呢?」
許青沒能接上這句話。
二百年聽起來漫長,落在三品修士身上,分量便全然不同。
若一場困局拖去數十年,等他們終於弄明白該如何脫身,餘下的日子還能有多少?
他與冷緋月的真實年歲都很小,入境至今,身體上也沒察覺什麼異常。
可年歲尚輕的人,本就離壽盡還遠,此刻毫無感覺,又能證明什麼?
許青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指掌間勁力充沛,方才斬殺張巡時,他甚至未曾真正受傷。
若不是翻到這些典籍,單憑眼下的狀態,他還真不會往壽元上想。
冷緋月將折起的書角壓實,重新合上那冊書。
「我們還年輕,那些進來的前輩呢?」
許青抬起頭。
這個念頭,他也剛剛想到。
此次進入真龍秘境的上三品修士可不少,其中許多都是活了漫長歲月的老輩強者。
他們的歲數,早已超出這些典籍所寫的壽限。
若外來者也受同樣的限制,到了他們身上,又會變成什麼樣?
是能夠撐上一段時日,還是壽數一旦受限,便連緩過勁來的機會都沒有?
許青想到這裡,眉頭越皺越緊。
真要按書中所載來算,那些年老強者壽元直接耗盡、當場暴斃,恐怕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將這一層憂慮說了出來。
冷緋月聽完,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典籍,過了片刻才道:「他們遲早也會知道。」
許青點了點頭。
自己能從衍道宗的藏書里讀到這些,其他人只要接觸到本土修士,同樣有機會得知。
何況那些老輩強者對自身氣血、壽數的變化,恐怕比他們兩個年輕人留心得多。
也許不用等上多久,便會有人想到這一層。
到了那時,誰還有心思慢慢尋找機緣?
許青很清楚,爭奪寶物時,這些人尚能衡量得失。
東西拿不到,大不了退走,日後總有別的機會。
可要是牽扯到還能活多久,事情就全變了。
尤其是那些壽數早已越過界限的人,連自己還能撐到哪一天都說不準。
多等一日,也許便少一日生機,讓他們繼續耐著性子慢慢查探,誰肯?
眼下外來強者分散在各處,二人接觸到的也只是這片地界上的本土宗門。
可這份安靜,並不意味著其他地方也能一直如此。
若有人發現自己可能活著進來,死在這裡,到時候會做出什麼事,許青不敢斷言。
那可是一群上三品強者。
絕靈壓住了他們的諸般神異,剩下的本事,也足夠讓無數人遭殃。
一旦連性命都要保不住,他們還會顧忌多少,又肯聽誰來勸?
許青意識到......
這片地界可能馬上就不會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