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身負前世記憶，知道黃台吉的厲害。
不論敵我立場，不論道德品行，實事求是的講，黃台吉算得上一個高明的陰謀家，一個出色的治才。
別看後金屢遭重創，被打得只剩半條命，卻不是最難的時候。
當年努爾哈赤老邁昏庸，先強攻寧遠堅城，勞師動眾卻徒勞無功。
後倒行逆施，下令捕殺「無谷漢民」，弄得民心背離，經濟幾近崩潰。
只消再折騰兩三年，後金多半分崩離析，自行走向覆滅。
是黃台吉臨危受命，大刀闊斧革除弊政。
幾年勵精圖治，非但整合了八旗，安撫了漢民，把後金拉了回來，還拉攏了蒙古，穩住了高麗。
用一招避實就虛，入寇劫掠，整倒了袁崇煥。再用一招順水推舟，整慘了阿敏。
現在再難，不如努爾哈赤瞎折騰那幾年難吧。
所以陳子履堅持認為，只要黃台吉還活著，絕不能放鬆警惕。
更何況代善、多爾袞、多鐸、豪格等猛將還活著，後金底子還在，距離任人欺負還遠著呢。
打韃子是重中之重，什麼時候都是。
場子，一定要幫。
哪怕崇禎扣著王爵不冊封，洪承疇態度輕慢，亦不能袖手旁觀。
然而，該怎麼出手，幫到怎麼地步，能夠幫到什麼程度，卻是一個值得琢磨的問題。
在陳子履之前的構想里，黃台吉使出誘敵深入之計，預設戰場大概在海州與遼陽之間，或者乾脆就在遼陽城下。
洪承疇步步為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黃台吉至少需要動員三到四萬滿洲精銳，以及同等數量的漢八旗、高麗八旗助戰，才能做到全殲明軍。
總計十萬野戰軍，非常接近後金總軍力的極限，不把遠征高麗的兩白旗調回，絕不可能湊齊。
時間大概在農曆4月中旬，春耕大體結束之後，以免耽誤農時。
屆時鴨綠江早就化凍，東寧艦隊只需兵臨鎮江堡，燒掉江上浮橋即可。
多爾袞要麼頂著艦炮渡江，要麼繞到江面更窄的上游，總之會延誤不少時間。
洪承疇再傻，得知多爾袞和兩白旗正在趕返途中，總該考慮後撤了吧。
這是最省力的方略，既能照顧崇禎和洪承疇的自尊心，又能化解危機，花費還少。
為了這個方略，陳子履早就派出一支分艦隊，在鴨綠江口附近海島貓著。
又把十幾門迫擊炮，一股腦全裝到了那幾艘海滄船上。
想著海滄船吃水淺，好調頭，適合在鴨綠江上馳騁。
十幾門迫擊炮來回轟炸浮橋和碼頭，多爾袞不氣得跳腳才怪。
沒想黃台吉提前兩個月動手，打的又是西線的廣寧，並非誘敵深入。
多爾袞遲遲未動，這會兒還在平壤附近搜刮壯丁呢，他不動，東寧這邊就得留一手。
一方面繼續看著鴨綠江，一方面謹防多爾袞暴起，再次殺入漢城。
所以，哪來兵力去西邊幫場子呢？
再說了，廣寧之戰已經打完，後金軍並沒有趁勢猛攻，兩邊又回到僵持階段。
東寧軍去了，該從哪裡入手呢？不可能帶頭攻打海州吧。
還有，洪承疇歡不歡迎？
一下全亂了。
「黃台吉他，他到底在幹什麼？想幹什麼？」
陳子履喃喃自語，抬起頭，又向眾將又問了一次。
眾將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然。
尚可喜道：「他會不會突襲錦州，關門打狗，鯨吞洪督師各部。」
「不會。」
陳子履搖搖頭，指著遼東沙盤，上面密密麻麻插滿了明軍旗幟。
每一面小紅旗代表一個營，二流三流部隊就不說了，只論讓黃台吉吃過虧的，就有吳三桂率領的遼東三營、左良玉率領的延綏營、曹文詔率領的大同營、黃得功率領的勇衛營，還有武狀元王來聘率領的登萊撫標營等等。
此外，洪承疇帶來大量陝西精銳，有左光先、賀人龍、馬科、白廣恩、高傑等部，全都不是善茬。
黃台吉敢打錦州，洪承疇就敢帶兵回去包夾，到時誰死還不一定呢。
「洪承疇麾下真是兵強馬壯呀，本侯看了都覺得棘手，你們覺得黃台吉敢打錦州嗎？打得下來嗎？」
「好像……」
尚可喜想了一下，默默搖頭。
李國英道：「侯爺，打錦州無論勝敗，八旗損失必大。末將深知黃台吉為人，他不會那麼魯莽。」
陳子履點點頭，想了一下，又回到案後，找出了一份密函。
「年前我令使者去漢城詰問，這是崔鳴吉的回覆，你們看看。」
李國英接過開啟，只見第一句便是誠惶誠恐的致歉。
崔鳴吉在信里說，英俄爾岱到漢城只辦了一件事，勒索了五萬石糧食，五萬兩銀子。
然後答應停止南攻，其他要求，一概沒要。
條件如此寬鬆，高麗小朝廷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又因為和濟州島關係不大，所以沒有及時派人知會。
崔鳴吉反覆解釋，輸糧求和只是為了拖延時間，為抵禦下次進攻做準備，並非與後金媾和。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高麗絕不會與後金重開貿易，更不會徹底倒向後金。
李國英看完陷入沉思，想了好一會兒才嘗試道：「如此看來，多爾袞自知實力不濟，繼續南攻難以奏效，索性做個順水人情？」
陳子履再次搖頭：「本侯曾派出數隊斥候前往打探，多爾袞麾下真韃萬餘，還有數千漢軍旗，以及三十多個高麗牛錄。別管是幾流部隊，打下漢城綽綽有餘。」
「那為什麼不打呢？」尚可喜問道：「如果去年他就往前打，咱們沒法阻止。」
「他們不打的原因，本侯可以猜到，真韃太少，消化不了那麼多領土了。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和談，本侯是真的猜不到。」
陳子履說完崔鳴吉，又提起了范里克斯。
和之前猜的一樣，黃台吉親口承諾，後金將向大明稱臣，徹底結束戰爭。
還明確告知，稱臣條件包括開放遼海互市。
VOC將成為明金之間的中間商，遼參、鹿茸、貂皮等等生意，全部交給荷蘭人做。
陳子履道：「黃台吉想稱臣，必須徹底擊敗洪承疇。你們幫本侯想想，沒有多爾袞回去幫忙，他怎麼全殲明軍。就憑廣寧那一萬多人？」